宝慈观在华容县城东15公里之石门山麓,是一处享誉遐迩的名胜古迹。我向往宝慈观久矣,曾几度寻访未果。这回承蒙好友潘君带路、易君相伴,得以一睹这座古殿仙宫的真容。
我们去的那天,正当孟夏时节,梅雨刚刚下过,凯风自南,天气清爽。出城之后,车窗外所见,尽是成片成片新插的水田,嫩绿的禾苗如同幼儿般可人,沾着宿雨,立在晨风中微微挥袖。田野间的沟渠塘湖,一律灌满了新水,明晃晃、亮晶晶,尽显这膏腴之地生命力的充沛。田埂上,成群的乳鸭摇摇摆摆地下水去,贪享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清泚。田野的边际,先是一团团绿意葱茏的小山丘,继而望见一重重黛色渐深的山岭,云烟缥缈,山意悠闲。
汽车经蔡家湖、王字港,越上华一水库大坝后,沿着翠影连蜷、万松夹路的环湖游道曲曲折折前行5公里左右,抵达库尾。四顾杳无人烟,但见一片茂密的树林,俨然已到路的尽头,这也是我此前数次止步的地方。然而,潘君却朝我们得意地笑了笑,随即驾车爬上了树林深处的一条陡坡。说是陡坡,毫不夸张,水泥路面简直是悬挂在山坡上!好不容易爬到坡顶,朝前一望,不禁使人倒抽一口凉气——下坡之陡更甚于上坡!车子缓慢地下了陡坡之后,我们惊魂甫定,窗外景色已为之一新。

山谷里,是一方翠绿的平畴,十多处粉墙黛瓦的民舍散落其中,篱落清洁,柴草整齐,或有炊烟缭绕,偶闻鸡犬之声。一泓溪水,从东北方桃花山脉的深处泻来,或许是骤雨初歇的缘故,水势来得较大,水流之声也传得很远。溪上架有一座小桥,我们凭栏观看桥下的溪水,只见流者喷雪,停者毓黛。溪底的乱石色彩斑斓,大多被冲洗得光滑圆润,沉淀在水底的细砂则如金粒般耀人眼球。两岸的田园,既得溪水灌溉之利,所以一律种上了莲子,听说是镇里特意设计的,既开辟了财源、又美化了环境,实在是一件值得夸赞的雅事。这时节正当小荷露角、新叶滚珠,可以想象得出盛夏六月这山谷中该是一个何等深碧浅红的世界!平畴的四周,环绕着的是万古长青的石门山和七女峰,山上披盖着的则是苍翠欲滴的幽篁和古松,冷绿万顷,人面俱失,耳饱溪声,目饱清樾。这般景象,令我们只觉得是身到了别一个天地。

宝慈观就坐落在这个仙境般的小天地之中。这是一处红墙黄瓦的两进仿古建筑群,造型古朴、庙貌庄严,在山间颇为醒目。第一进是一座三间四柱的牌楼式山门,正中竖书观名,据说是仿南岳衡山玄都观的式样而建。殿后有一方石碑,上刻明代诗人孙宜的《宝慈观》一诗,淡雅可读。第二进则是一座面阔三间的单檐硬山顶的殿堂,称为玉皇殿,殿中除供奉玉皇大帝之外,还供奉了玄天上帝、关圣帝君等神灵的塑像。玉皇殿后还有一片旷地,据说当初是计划修建第三进三清殿的,因资金不济乃作罢。与现今寺庙特别是佛寺中常见的金碧辉煌、高大崇宏的宫殿式仿古建筑迥乎不同,宝慈观显得有些简陋、寒酸甚至破败。由此想到中华本土教派的不振而外来宗教却大行其道,天下名山到底是僧占多而非道占多,这不能不令人扼腕叹息。然而,易君与我商讨,觉得这又正是宝慈观建筑的可贵、可爱与可敬之处。试想,一座千年前就冠绝荆湖的仙山胜迹,哪里还用得着这些俗世中的砖瓦木石在后辈寺庙面前来妆点自己的门面?况且,道家的高明之处就在于道法自然、天人合一,追求的是环境的清雅而非建筑的华美。此外,这处建筑也还保存了许多地方特色,比如,玉皇殿的坐吻式一叠封火墙,正是华容传统建筑的经典式样,如今已是难得一见。
玉皇殿前挂有一副门联,黑漆木板上各雕刻着两列金粉写就的行楷字,行云流水,潇洒飘逸,其辞曰:
宝慈观千古真炁绕群山,苍溟幽幽,隔尘锁埃,开阴阖阳,是玄之境;
七女峰无极天罡达玉殿,烟霞渺渺,啸风鞭霆,吞云吐雾,非仙而谁?
此联对仗工整,文辞清奇,意境幽深,余韵悠长,化用古人语句恰到好处,十分贴切地描绘出了宝慈观超凡脱俗的风物、气象。诵读再三,只觉心坎里充满了一股说不出的飒爽的清气,如临仙界一般。据说是本土一位香民所作,我想此非饱读诗书者不能写出,纵饱读诗书而非淡泊名利者亦不能写出。小子才疏学浅、孤陋寡闻,在本县之内我见过的当代对联尚无出其右者。

观的右首,有伯始书堂遗址,这是汉朝太傅、安乐乡侯胡广少时的读书之处,而今惟余荒榛漫草。这位两千年前从华容乡野跨入洛阳庙堂而历事六朝的元老重臣,为汉室中兴殚精竭虑,赢得了“万事不理问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的赞誉,建立了彪炳史册的功勋。我想,这其中不无故乡七女峰幽丽风景对胡公的涵养心性之功罢?
宝慈观的历史十分悠久,当属华容最早的庙宇。据明弘治《湖广岳州府志·华容县志》记载:“宝慈观在县八都石门山后,晋建。”晋朝道士张惊喜爱慕此地风景清幽,便在此种姜植芋,炼丹修仙。而观以宝慈名,则是源自《道德经》:“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取以慈爱为珍宝之意。自张惊喜开辟宝慈观以降,历代高道名士纷至沓来。之后又有道士孔升保在此炼道飞升,唐代名相张说也前来游览,这位遍历了名山大川的诗人竟热烈地称赞宝慈观为“天下绝景”。至宋代,宝慈观达到鼎盛,得到朝廷敕额,建有三十六堂,成为荆、潭一带最大的道观。光从当时的建筑名称如天风亭、朝斗阁、听鹤台、揖仙台、碧云堂、整衣坛、观翠轩、环秀桥等等,就可以想象宝慈观规模之宏大与风景之秀丽。这时,宝慈观也迎来发展史上的一位极重要的人物,这便是玉皇殿中专程塑像供奉的道教金丹派南宗的创始人、著名道士白玉蟾。这位仙人携道友在宝慈观游寓、修仙,留下了许多名篇佳作,使宝慈观成为名扬天下的洞天福地(据说白玉蟾的第三十几代裔孙每年还专程来此朝拜先祖遗迹)。此后,斗转星移,到明清时期,宝慈观尚有相当规模。近代以来,动乱频仍,人间改换,这座古观逐渐没落、衰败,到公元一九五八年建宝慈观水库(即今华一水库)时遗构完全拆除,地基亦为库水所淹。现今所看到的这些殿堂,乃是上世纪末在原址附近重修的。规模已大不如前,但风景不殊。而乡民光复古迹、守望历史、传承文化的用心,尤其值得敬重。
观中仅见一位道长,他见我们反复咏玩玉皇殿前的那副长联,便同我们说笑。因对联中的“仙”写成了“僊”,为大多游客所不识,道长见我们年轻,便有意考问我们:“小相公,可否认得这个字?好多人认不出,我说‘你们是没有看见神仙,要是看见神仙了,就认得这个字了’!”“哈哈哈哈……”交谈中,我们得知这位容貌清癯、身材修长、鹤发童颜的老道长姓蔡名理楷,是宝慈观的第三十六代住持,已年过九旬,仍旧精神矍铄、思维清晰,简直就是修道有成的仙翁。老道长用纯正的山里口音不疾不徐地向我们介绍宝慈观的历史、传说,又将位于对面山顶一块突出的巨石上的晋人张惊喜的炼丹池和飞升台、观前溪流上仙人流连的环秀桥、观后竹林深处的仙人洞、白玉蟾衣冠冢和乾隆古碑等遗迹一一指示给我们看,千古遗踪传至今日,着实令人惊叹。此情此景,哪能不使人暗暗想到修道成仙的事情上去呢?

尝读先贤黎文僖、刘忠宣二公的诗文集,知宝慈观附近有倒柏树和靖庐瀑布,是古时文人学士喜爱游览、吟咏的景观。于是便向老道长打听。倒柏早已不存,惟重修观堂时在山门前新植了几株柏树,今已森森如戟,或许是古倒柏的树子树孙。而靖庐瀑布千百年来水源不断,汇入观前的杨家溪,再注入华一水库,润泽一邑黎民。老道长说靖庐瀑布就是俗称七丈岩的,在对面石门山中。我们乃溯溪而上,到了山脚下只见水出深山,瀑布显然隐藏在山林高处,我们无人引导,望而却步,这一胜景只好留待下次再来寻访了。对山一番惆怅之后,我们又顺着溪流,离开宝慈观这片仙境似的地方。此时,空山寂静,玉宇无尘,惟有白玉蟾的《七女峰》一诗在我心中反复回环:宋时松竹晋时苔,路转山回洞户开。流水也知尘世杂,依然流向此山来。
编辑:杨柳 二审:蒋海洋 终审:刘青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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