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村外山野中,草木褪去盛夏的浓绿,染上深浅错落的金褐。山间风色清和,漫过坡地,秋阳洒落坡谷,山野少了喧嚣,多了几分肆意蓬勃的野气。就在这片湘鄂赣交界的山地间,葛藤借着秋光,轰轰烈烈地铺展蔓延开来。
眼前有一条新修尚未通车的公路,路两旁葛根藤蔓如春潮漫涌,一步步淹没路旁的菜地,覆满山坡,越过马路,把宽阔的道路挤成窄窄的一条线。它每天朝路面推进几分,不疾不徐,像一场无声的涨潮。
行人起初并未留意这些葛根藤。初夏时节,路边冒出几根嫩生生的藤尖,细细的,怯怯的,缠在蒿草茎上,风一吹就轻轻摇曳。那时谁也不会想到,数月后,这看似柔弱的藤蔓会把整面山坡铺满。它慢慢生长,慢到你几乎察觉不到动静;它生长得很快,快到你隔一周再来,马路边沿已被青翠叶片遮掩住,矮了一截。它像一位极有耐心的攻城者,不撞城门,不架云梯,只一寸寸向前挪移,藤到之处,便尽数化为它的疆土。
时至秋日,紫色的葛藤花便铺天盖地地开了,宛如扁豆花,牵缠勾连,爬满山野空地。秋风拂过,花穗微微起伏,像一片紫色薄雾在山坡上流淌。葛藤花的花色并不浓烈,是偏淡的紫,花穗一串挨着一串低垂着,远看像山坡上铺了一层薄纱。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着泥土和露水的草木气息,是植物本身的味道。蜜蜂倒是喜欢,嗡嗡地在花穗间钻来钻去,毛茸茸的小腿上沾满了花粉。
被葛藤缠绕的树木,周身开满不属于自己的花,看上去树不像树,花不是花,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花与树在秋山上纠缠不休,难解难分。一棵原本挺拔的杉树,从根到梢被藤蔓密密地裹住,只在树冠顶端还露出几簇针叶,像一个人被棉被从头裹到脚,只留一撮头发在外面。有的树已经被缠得弯了腰,枝条下垂,叶子发黄,可藤蔓不管这些,照样在它身上开花,开得理直气壮,开得热热闹闹。慢慢地,整个山坡都被葛藤爬满占据,远看是一整片起伏的绿紫色,近看才分得清哪是藤、哪是树——其实也分不清了。
阳光斜洒下来,藤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斑点点落在地上,随枝条的摇动明明灭灭。山野被这青翠与紫花缠得密不透风,连鸟鸣都像是从藤蔓缝里挤出来的。看这些景象,看了很久,忽然都觉得自己的呼吸和心脏被这藤蔓缠绕住了,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紧张与恐惧。害怕什么呢?是怕藤蔓下一秒就把自己不远处的家给缠绕吞噬了吗?还是害怕明天再来这条马路就完全沦为葛藤的领地了吗?那种感觉难以言状,就像人站在海边,看潮水漫上沙滩,明知海水不会真的漫到脚下,可人还是会不自觉地往后退却。
植物生存繁衍是一种本能,它不会知道也不会理睬人类曾经划过的界限,它只知道,伸过去的枝条,没有遇到阻碍的地方,便是它的领地它的家。人类修的路也好,建的房屋也好,对藤蔓来说都一样——路面是硬的,它就向路肩的缝隙里钻;墙是直的,它就贴着墙根往上爬。它们一边努力向上攀爬,一边扎根地下深处。也就是这样的藤蔓,后来就能长成人类胳膊那样粗壮的葛根,皮色土黄,掰开里面是白的纤维,捣碎漂洗沉淀后满是淀粉,开水冲泡出来是半透明的糊糊,食用能够清热解毒。
爬满山坡的葛根风雨无惧,自由生长,年年向外扩张疆土。今年占了这面山坡,明年就从坡顶翻过去,后年也许就绕到了山的那一边。
随着科技的发展,生活越来越便利,人类却在某种程度上离自然更远。你看,个别种植从业者为了短期效益,对农作物过量使用化肥、农药,对禽畜违规使用促生长物质。埋下健康隐患。
没了动植物,人类会因为食物匮乏走向消亡;可动植物没了人类,或许反而拥有更多生存空间,延续生命基因。葛藤不需要人类掐它、挖它、喷药,它照旧年年开花,年年扩大地盘。
人类除了生存,还有太多的追求——物质的,精神的,终其一生都是不容易满足的现状。可是葛藤不管这些,它肆意生长。白色的汁液从断口渗出,甜与不甜,它从不解释。它不焦虑,不规划,不比较,不后悔。秋风起时,满山的花与藤轻轻摇晃,那便是它的回答。
太阳西下时分,山坡上的紫色被染上一层橘红。路还是窄窄一线,葛藤还在不紧不慢地往前挪。细细想来,也许人不必学葛藤那样恣意,但至少一点:别把自己困在笼子里。这就够了。人终究不是藤蔓,人有选择的权利,可选择多了,反而容易忘了最根本的那件事——活着,并且让生命延续下去。
编辑:杨柳 二审:蒋海洋 终审:刘青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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