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写毛笔字,慢慢才醒悟,这世间最壮阔的风景,不在遥迢的名山大川之间,而在一管狼毫起落的分寸里。铺开的素宣,像清寒的月光铺洒在大地。笔尖轻轻一点,便像暗夜里跃动的一粒萤火;运笔缓缓游走,便牵出一条浩荡璀璨的星河。
人到一定年岁,向外奔赴的脚步会慢慢收回来,落向自家一方低矮朴素的书桌。从前的我,总急于向外求证人生的价值,盼自己写下的文字,能赢得世间几声喝彩。一字一句,反复掂量分量,一段一篇,细细推敲得失。那些年苦心孤诣打磨的起承转合、谋篇章法,内里藏着一份滚烫又迫切的功利之心,总想把胸中丘壑,完整、体面地交付世人评判。大半生兜兜转转回头再看,那些呕心雕琢的篇章,一度于我如同鸡肋,嚼来寡淡,弃之又有不舍。放不下的哪里是文章,是心底那份渴望被看见、被认同的执念。
直到日日临于案前,蘸墨铺纸,一笔一划沉下心神,才豁然通透——从来不是文字辜负了我,是从前的自己太过急切。急于倾吐胸中淤积的块垒,急于用字句砌起一座华丽殿宇,专供旁人驻足观赏。太过在意外界的目光,困在世俗评价织就的围墙之中,看不见自己内心真正的山河。
岁月慢慢将人沉淀下来,我终于学会慢下来。慢到落笔的刹那,可以清晰听见狼毫柔软的锋尖,抚过粗糙宣纸时,那一缕细碎轻微的呼吸。不过方寸书桌,却容许我于素白之上,种小桥流水,养山高水长。
一横舒展,是烟波江上扁舟独泊,于万顷风浪间安然眠卧的渔翁,不问世事浮沉;一竖孤挺,是旷野上青峰卓立,扯一缕流云作巾的山僧,自在无拘;婉转的钩折,轻轻挽住夕阳垂落的衣角,挽留转瞬即逝的白昼;沉稳内敛的回锋,悄悄藏起半生奔走江湖的喧嚣。
三十岁,遇事总要争辩,不肯咽下半分委屈;四十岁,仍有无数人情得失萦绕心头,难以释怀;那些待到年逾五十才慢慢读懂、却已然无法挽回的人生憾事,全都妥帖收进回锋处婉转细微的顿挫。其间百般况味,起落悲欢,不必向外人言说,唯有自己深味于心。恰似一张封存多年的旧相片,在背面无人知晓的角落,写下一行独属于自我的注脚,不为示人,只为安抚一路踏过风雨的灵魂。
人的一生,总有许多郁结于心、无处倾诉的话语。年少气盛之时,逢人便想诉说,期盼世间有知己读懂自己。行过世事方才懂得,人海之中多是擦肩而过的过客,灵魂共振的相逢何其稀少。那些堵在心口、辗转难平的心绪,如今都被我研磨成砚上淡淡的云烟,顺着笔端缓缓飘散,化作宣纸上若隐若现、浓淡参差的墨影。凝神端详,浅浅墨痕深处,藏着一场未曾奔赴的山雨,一条中途止步的长路,一封写满心事、终被亲手撕碎的信笺。一桩桩往事不再沉重压迫,安静栖居于笔墨褶皱之间。
寻常日子,就这样一寸一寸被温润的墨色浸染,交由从容流淌的时光,慢慢晾干。常常埋首书写,便全然遗忘时序流转。待到酸胀的手腕缓缓抬起,才发觉暮色早已顺着木格窗棂漫进屋内,为纸面尚未干透的字迹,镀上一层琥珀般柔和的微光。我抬手擎起半幅未竟的宣纸,迎着天光静静凝望。逆光之下,浓黑墨迹化为半通透的褐,如同深秋自枝头飘落的木叶,脉络分明,每一道纹理里,都隐着一片苍茫山河。若是微微倾斜纸页,随光线流转,墨色由沉黑渐次过渡为灰、浅褐、赭黄,仿佛一日从黄昏入夜的全部时序,被收纳于方寸之间,徐徐上演。看得久了,眼前似浮起一层薄薄雾霭,纸上墨迹不再是平面的符号,而是深浅蜿蜒的沟壑,一步踏入,便是一方只属于我的天地。
从前总以为,习字,便是务求字形工整、笔法精严,事事合乎碑帖法度。写得久了才幡然明白,书法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一张完美无瑕的成品。我不再执着于写出惊艳旁人的篇章,亦不再畏惧偶然失手写废一张宣纸。即便笔底出现偏差,也坦然接纳,不再焦躁懊恼。枯笔盘绕之处,权作深山古木虬枝横斜,自带苍劲风骨;笔势断开、大片留白之间,便是千里雪原茫茫,不着一字,尽得天地清寂辽阔。
记得有一日,整个人心神浮荡,一个下午接连写废七八张纸。暮色垂落时分,索性搁下笔,将一堆废弃的纸平铺在地。残阳漫过纸面,歪斜的笔画、洇开的墨团、猝然断裂的线条,竟生出一种粗粝鲜活的力量。像初春河面碎裂的薄冰,像老墙经年浸雨留下的斑驳痕印,像一个人在人世踉跄前行的脚印。那一刻忽然释然:写坏又如何?那些世人眼中的“败笔”,恰恰照见一个并不完美、却无比真实的自己,这样的自己,同样值得被接纳、被安放。
书法教给我最重要的功课,是安住当下。落下的每一笔,都是不可复制的此刻;划出的每一划,都是一场与自我温柔的和解。从前对着电脑空白文档,满心都是焦灼,害怕见识浅薄,辜负期待。而今铺开素白宣纸,同样是空茫一片,心底生出的却是沉静的欢喜。白纸宽厚慷慨,交付万千可能性,我不必慌张追赶,只需放平心神从容落笔,在纸上走出一条无可复刻、只属于自己的路。
时有友人登门,看见案头堆积如山的习作,便随手挑拣点评,论孰优孰劣。我只含笑静听,不复年少时急于辩驳。每一张纸上,封存的都是落笔那一刻的心绪,本无绝对高下。旁人眼中不尽如意的笔墨,是某一段时光留下的确凿印记。最重要的从来不是一张可供展示的作品,而是伏案挥毫之时,内心获得的安宁与滋养。
也常有写作的瓶颈。一连数日,下笔滞涩僵硬,越写越觉别扭,挫败之感漫上心头。逢到这时,便放下毛笔走出书房,去郊外旷野走走,去河边吹一吹晚风,看天上云卷云舒,路边草木荣枯。再重回书桌前,心境豁然开朗。书法原和人世同理,总有低谷与阻滞,不必强求时时处在绝佳状态。允许自己停顿、迟疑、笨拙,接纳生命的起伏,本身就是一场修行。
笔墨,是向内自省的法门。我渐渐清楚,我并非单纯书写汉字,而是借着浓淡变幻的墨色,一笔一画滋养饱经风霜的内心,如同养护一盆不急着绽放的草木。只要心神长久浸润于墨香的温润里,任凭岁月疾驰,便不再畏惧年华迟暮。世人各有安顿灵魂的方式,有人寄情山水,有人弈棋烹茶,于我,一方砚、一管笔、一叠宣纸,便是精神最好的归所。
回望前半生,行色匆匆,风尘满身。年轻之时奔赴岗位,终日奔波,肩头压着家庭与工作的双重重量,脚步不敢有片刻停歇。被一地琐碎裹挟,被人情世事缠绕,心神始终向外奔波,极少留出空隙,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白日周旋世间,内心喧嚣纷杂。唯有夜深人静铺开宣纸蘸下浓墨的一刻,外界所有嘈杂,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笔尖触碰纸面,世界骤然慢下来,心跳亦随之趋于平缓。
临帖之时,便是跨越时空与古人心意相逢。读颜鲁公笔墨雄浑方正,读懂风骨二字千钧之重;观逸少行书潇洒飘逸,悟随性自然的生命境界;赏柳诚悬骨力清峻,知立身当正直清刚。一卷卷碑帖之上,不只是字形笔法,更是历代文人藏于墨迹中的人格与襟怀。隔着千百年岁月,从纸墨之间,依稀触到他们彼时的悲欢。得志时挥毫,困顿中亦挥毫。笔墨从不挑剔人的境遇,只要诚心相向,便平等接纳每一颗滚烫的心。
夜深,一灯如豆,翻开泛黄的《兰亭集序》,指尖沿着碑帖上的线条缓缓游走。忽然感知,王羲之写下“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的那一声浩叹,穿过一千六百余年浩荡光阴,轻轻落在我的案头,落进我同样盛满悲欢的心上。那一刻,山河隔阔,岁月迢遥,却如同与先贤围坐一盏灯下,无言对饮。
常有亲友问我,日复一日重复横平竖直,伏案久坐,会不会枯燥清苦。外人只看见单调的描摹,看不见笔墨之内辽阔丰盈的精神天地。哪里会枯燥?每一次蘸墨,墨汁于砚中旋开,浓淡层次各不相同;手腕一丝细微力度转变,线条气韵便全然两样。同一本帖,清晨临写与黄昏临写,心境相异,笔意便判若两样。晴日书写,笔墨疏朗明亮;落雨伏案,字里自带清寂温润。天时、心境、纸笔,无数微妙的事物彼此交融,每一回铺纸,都是一场崭新的相遇。
大半辈子活在世间种种规矩之中:工作有考核,行事有准绳,言语有分寸。唯有伏于案前写字,得以卸下捆绑多年的重负。书法自有森严法度,起收转折皆有定规,法度之外,却留足大片可供心性驰骋的留白。法度是根基,心性是灵魂。先守规矩,而后跳出规矩,写出自家气象。做人亦是同理,先守住内心底线,方能活得从容自在,随心而行。
常常写到夜阑,窗外灯火稀疏。屋内一盏孤灯,一方砚池,一室淡淡墨香。俗世烦忧、家长里短、放不下的心结,都随着笔尖游走慢慢释放。笔墨不能抹去过往风雨,却给了我温柔安放往事的去处。那些不便对外言说的委屈与遗憾,不必逢人倾诉,尽数交付给砚与纸。墨落下去,心事便有了归处。
我时常想象退休之后的光景。等到卸下肩上沉甸甸的职责,我要在向阳的窗下摆一张古朴厚重的榆木书桌。日子不必轰轰烈烈,只求松弛安然。伏案写山河锦绣,写梦里乾坤。清晨晨光自肩头倾泻,在宣纸上铺一层薄薄金粉。我不急不躁,慢慢研墨,慢到听得见墨锭摩擦砚石沙沙的声响。那是时光在耳边低语,感念从前一路匆促,庆幸如今终于可以善待自己。
墨锭一圈一圈在砚台游走,清水渐渐晕成沉黑。这个过程,多么像人的一生:起初澄澈坦荡,未经世事;而后被岁月慢慢浸染,愈发厚重深沉,到最后沉静安然,默默栖于砚底,等候一支笔前来唤醒。
而后从容落笔。写院中春日初绽的木槿,花瓣缀着晶莹晨露;写梦里掠过檐宇的仙鹤,翅尖拂过青瓦,惊醒满院月光;写少年时常走的老街,雨后青石板水光粼粼,如一地碎银;写垂暮之年心底未曾熄灭的热忱,微弱绵长,恰似寒夜里静静燃烧的炉膛。
写到兴酣,便搁笔起身,移步窗前。树荫之下白发老者对弈,棋子落棋盘清脆作响;街巷间外卖电车驶过,一串叮当铃音随风飘入院落。抬眼望天边一朵闲云,舒展的姿态,恰好和刚刚纸上随手勾画的模样别无二致。我不由得莞尔。
原来我从来不是描摹世间万物。而是将人间烟火、山川流云,一一邀约进笔墨当中。等回身重归案前,纸上笔墨,又反过来教会我重新打量、读懂这个滚烫鲜活的尘世。
案头堆叠的一沓沓墨迹,是独属于我的生命编年史。以毫厘线条为刻度,以朝暮流年为计量单位,记下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悲欢。薄薄一纸,可以包罗万象,亦可空阔虚无。千山万水收于横竖撇捺,一世得失,最后化作一缕飘散的墨香。
有些旧作纸边已经微微卷起,当年浓黑的墨色,慢慢褪成深褐、浅灰,淡得几乎要看不见。如同一段渐渐模糊的往事,虽不再清晰,终究不忍丢弃。偶尔翻捡出来对着光亮细看,依旧能够辨认落笔时的力道、迟疑的顿点、急促飞扬的飞白。恍然之间,仿佛伸手握住了当年伏案的那个自己。
写到尽兴,不必执着落款钤印。不必强求一件作品形制完备。任凭淋漓墨迹,作为时光赠予我的私人花押。搁下笔,推开木窗,晚风穿堂,吹动满桌纸页哗哗作响,如同独自翻阅一本只为自己书写的书卷。麻雀掠过屋檐,远处洒水车伴着一首老歌缓缓行过街巷。
此刻内心澄澈安宁。往后余生,便如同眼前一张崭新平整的宣纸,舒展洁净,蕴藏无限可能,等待一管狼毫,一寸一寸从容填满。到那时,我大约算得上富足之人。无需丰厚物质,只坐拥一整个黄昏的安宁,一张白纸,还有一份比落日更为悠长的从容。
不少同辈人临近退休,内心惶然。忙碌一世,一旦空闲,便不知如何安顿自我,惧怕空虚寂寞。我有幸寻到笔墨这一处精神归处。人至暮年,最珍贵的财富,从来不是物质堆积,而是心里怀有一件愿意沉下心投入热爱的事。稳住心神,丰盈灵魂,岁月便不会在空虚当中虚度。习字这件事,门槛朴素,一桌,一砚,一笔,数张宣纸,便足以支撑漫长流年。
墨痕慢慢风干,桌角热茶尚有余温。低头望向纸面,字行之间似有连绵山峦升起,顺着墨色流向,漫过砚台,漫过书桌,漫过雕花窗棂,温柔覆盖世间所有喧嚣。
世间万千行路,终要回归内心。踏遍半生风雨,看过远近风景,才懂得,最好的江山不在天涯远路,就在自家窗下,就在一方砚池,就在从容起落的笔尖。以笔墨为伴,以沉静养心,任凭外界世事熙攘,我自有一方清净天地。余下光阴,就蘸着砚池中浓淡相宜的墨,一笔一画,慢慢写,慢慢活。写到忘了时间,忘了自我,忘了世间尚有别处可去——那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编辑:杨柳 二审:蒋海洋 终审:刘青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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