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热线: 85309264 | 收藏首页 | 在线投稿
当前位置:湖南人民之友>人文阅读>文学
文学

追忆我的伯祖母

http://www.hnrmzy.com  文章来源:投稿   作者:陈昌豪  时间: 2026-10-09   上传:杨柳

伯祖母是我父亲的伯母。父亲共有两位嫡亲伯母,这里记叙的是我的二伯祖母。

伯祖母离开这个世界快10年了,她老人家的音容笑貌依然如在目前,嘉言懿行也时常被后人念及,留给我们深深的怀念。

听老人讲,伯祖母少时备尝艰辛,她的娘家不甚齐整,姊妹多系异姓。伯祖母十几岁即出了阁,嫁到本乡对河一户曾姓人家。然而,这位遇人不淑,性格要强又刚经历过社教运动洗礼的年轻妇女不愿忍受现实,不久之后即离开了曾家,行走乡间靠做裁缝养活自己。而我的二伯祖父忠厚善良又有文化,当时不到三十岁,担任生产队长,在地方上很走得起。伯祖父此前也经历了一段令人唏嘘的婚姻,亟待从枯寂中走出。且我的曾祖母临终时也留有遗愿,希望将那位心灵手巧、样貌秀美的女子——即后来我的伯祖母聘来。于是,经人一说和,伯祖父和伯祖母两厢情愿,很快就组建了一个新的家庭,时在1968年秋。

图片1.jpg

伯祖母再嫁时,因前几年都漂泊在外,与曾家的脱离手续尚未办清。曾家是该村一霸,岂肯轻易放过?便伙同一帮人前来,将伯祖母押回。伯祖母反抗,曾家便将这个弱女子绑在梯子上,抬到大队进行批斗。据当事人回忆,面对台下齐呼口号、气势汹涌的千百社员,伯祖母临危不惧,镇定自若,态度坚决。曾家捆绑不成,只得承认现实,但过后还是强行抱走了伯祖父与伯祖母的长子,并将其改作曾姓。伯祖母为了跟随伯祖父、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经受了诸多苦难。

虽是重组家庭,但伯祖母对亲情的珍视、亲人的爱护,丝毫不逊于原生家庭的主妇,这一点直接体现在她对待夫家弟兄叔侄的点点滴滴之中。先时,伯祖父和我的祖父虽然都已成家,但是兄友弟恭,依旧同檐而居。一向很大的茅草屋,伯祖父住在西头,祖父住在东头,堂屋共用。有一年冬天,屋顶需要盖新草了,祖父在旱田队不种稻谷,所以稻草都是在水田队的伯祖父带回来的。但是这些稻草根本不够,先盖一头就顾不到另一头了。祖母嘱咐工匠先从西边即伯祖父那边盖起,而伯祖母则坚持要先从东头盖起。最后自家这头只剩下了几丝稻草,稀稀地盖了了事。后来,两弟兄各自的小家生齿日繁,便择地另营住宅。包括我的大伯祖父在内,三弟兄即使没有住在一起了,同气连枝的关系也没有改变。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我的伯父读大学时,有一年开学在即,学费尚未凑足,祖父无奈之下只好去找伯祖父借钱。伯祖父向来不当家,对此面露难色,祖父体恤胞兄,当即作罢。当晚,伯祖母知道此事后,责怪伯祖父道:“侄儿和儿子有何区别?××(伯父乳名)读书出息是为我们这个大家庭争光,做伯伯的哪有不支持的道理?”说罢,连夜送来了厚厚的一沓钞票。伯父因此得以顺利入学。我的祖母每每忆起这些往事,轸念不已。

我的大伯祖父家里那时孩子多,负担也重。二伯祖父、二伯祖母对他家的孩子关照颇多,特别是对其中一位侄女视若己出,为她在本村挑选了合适的夫婿,又替她置办装奁。我的这位姑母和姑父如今携手走过了四十多年,门庭和顺,子孙兴旺,他们十分感念当年叔婶的恩德。在伯祖父母晚年时,姑父母对他们悉心照料,做到了“事诸父,如事父”。二老去世时,姑母姑父均执女、婿之礼,成服守孝。

伯祖母深明大义,既珍视亲情,也懂得内外有别的道理。我的一位姑祖母,天性纯良,胸无城府,但也屡屡因此留下话柄。作为娘家人,我的祖辈、父辈对于姑祖母的无心之失从不计较,往往一笑了之。有时,我的大伯祖父家和我们家对姑祖母的言行实在难以理解了,伯祖母就仗义执言,以当事人的身份同她的这位小姑论说。她明白在这时她和侄儿们同属一个“阵营”,“长幼内外,宜法肃辞严”。有一次,这位姑祖母来找伯祖母,见她正在田里劳作,隔好远就朝她招手大呼,兴冲冲地告诉她我叔父在外的“劣迹”,以此作为一大谈资。伯祖母见有邻居在场,连连向姑祖母摆手示意:家事不可外扬。姑祖母被伯祖母指正过多回,但从未对她有过意见,她明白她的这位二嫂是爱护她娘家的,也是爱护她的。伯祖母的一生走完后,姑祖母回顾往事,曾孩子气地对我们说:“当年为我哥把这个嫂子说进门来,是对的,她人极好!”

伯祖母与我的祖母感情笃深,包括我的大伯祖母在内,三位太太一直和睦相处,心心相印,从未起过争执、闹过矛盾,这在地方上是少见的,也是公认的家族中辈分最高、年齿最长、关系最好的三妯娌,堪称典范,曾有人尊称为“最美三妯娌”。记得伯祖母晚年时最爱来找我的祖母,两位老人一起走亲访友、逛街购物,十分愉悦。后来,伯祖母中风了,无法出门,独自在家时她就常给我的祖母打电话。一番畅聊之后,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的心情总能舒畅一段时间。中风后的伯祖母生活难以自理,家里就为她请了保姆。但是伯祖母不习惯和保姆相处,她迫切地期盼祖母前去长期陪伴。可那时祖母要负责我们一家人的茶饭,脱不开身。伯祖母去世后,为此祖母多次自责:“要是当时我去陪伴,二伯妈不会那么快就走的。”伯祖母出柩时,大伯祖母和我的祖母,两位年龄相加超过一百五十岁的老人在寒风中抚棺恸哭,历数三妯娌半个世纪的交情,声闻云天,情动草木。

我的父亲那一辈的堂兄弟姊妹有二三十人,彼此亲爱团结,肝胆相照,令地方上的许多人家称羡,这也是父亲常拿来向人夸耀的事。我想,这与包括伯祖母在内的家庭上一代人的言传身教、垂范子孙是密不可分的。特别是作为家庭主妇,伯祖母他们妯娌之间的情谊直接教化了后代。可惜,这种传统家庭里的珍贵亲情到我们这一辈就要失传了,今后更是难以再有。

伯祖母一生劬劳,与伯祖父共同养育5个儿女。如今她的孩子们回忆起母亲,想到的都是老人家的慈爱、宽厚、贤能、体贴。她的次子即我的堂叔给我讲过一个事例:堂叔少时,有一天春上,伯祖母从县城归来,十几里路全靠步行。堂叔估摸着时间,骑着单车去迎接。半途中母子相逢,但母亲不忍年少的儿子负重骑行,执意不肯上车。堂叔只好推着单车陪同伯祖母走路。可以想见,在水杉掩映、嫩叶滴翠的乡道上,菜花盛开、金黄无际的田野边,一对母子沐浴着春风,有说有笑地走回家去,是一幅多么温馨、美好的图卷!

我的曾祖父去世后,“五七”里的每一个“七”都未与带“七”的日子(即初七、十七、廿七)逢合,据说这样后代将没有饭吃,须得到一百户人家“讨孝米”才能破解。伯祖母拿起碗就准备和我的祖母一起去,经我的大伯父劝阻方才作罢。就是这样一个无稽之谈,伯祖母为了儿女,却也甘愿放下身段去讨米。伯祖母晚年时,独自在家的时间多,她体恤儿女们在外创业维艰且各有小家,从不要求他们回来。即使儿女们主动要回,她亦谢绝。她患病后行动不便,到年底时仍然克服困难,坚持照例腌制腊货寄给儿女。我见状曾心疼地劝她:“您身体都这样了,何苦还操心这些事呢?”伯祖母笑了笑,叹道:“在一年就管一年,今后不在就管不了啦!”

伯祖母姓朱,生于民国三十五年农历八月二十二日,卒于2017年农历正月初六,享年七十有一。这个月适逢她老人家80周年诞辰,霜露既降,追思先人,谨缀数言,聊当斗酒只鸡之献!

编辑:杨柳     二审:蒋海洋     终审:刘青霞

《人民之友》杂志社 版权所有 copyright 2014-2015 湘ICP备15001378号-1
国际标准刊号:ISSN 1674-8387 国内统一刊号:CN 43-1227/D 邮发代码:42-211
广告经营许可证:湘工商广字05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