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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山七名:南山之首的文明探源

http://www.hnrmzy.com  文章来源:投稿   作者:刘小尉  时间: 2026-03-23   上传:杨柳

在中国南岭山脉的北麓,郴州桂阳与衡阳常宁的交界处,有一座无法被统一命名的山。

这不是修辞的炫技,而是地理的实相——同一座山,在行政边界处裂变为两个名字;在信仰版图中增殖为七个身份。命名本应是指认实在,在这里却成为实在本身的褶皱。桂阳地图上,它叫天塘山;常宁地图中,它叫天堂山。佛教徒叫它塔山;历史地理学家考证它是《山海经》里的招摇山;堪舆师说它是天龙山;文人偏爱白水仙山;而湘人,固执地称它为湘山。七个名字,各有来处。而在瑶族同胞心中,它是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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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山七名。名名不同,却名名皆真。

这让人想起一个古老的追问:当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呼唤你时,你到底是谁?

山沉默不语。它只是在那里,用一口永不干涸的天池水,等待下一个登山的人。

【天卷:神话与超越】

第一章:招摇山——时间的原点

在所有名字中,最具文化分量的,当属“招摇山”。

《山海经·南山经》开篇即云:“南山经之首曰鹊山。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这座被记载为《山海经》第一山的“招摇山”究竟在何处,千百年来争论不休。而“桂阳说”,拥有极为悠久的学术谱系。

东汉高诱注《吕氏春秋》时便明确指出“招摇,山名,在桂阳”;清代大学者王闿运编纂《同治桂阳直隶州志》时,进一步将其指向“州地瑶山”;1936年民国首部《辞海》更明确标注“桂阳即今湖南省桂阳县”。两千年的追问,层层收束于湘南这片山水之间。

2024年,桂阳国土空间规划正式定名“招摇山山系”——以天塘山为核心,东连紫顶山、扶苍山的区域,被纳入这一古老名称的现代版图。这意味着,我们今天面对的这片群山,很可能就是华夏先民在神话时代所仰望的那座“天下第一山”。

但“招摇”二字的意义,远比地理坐标更为幽深。它不像“泰山”那样重于千斤,也不像“华山”那样险如斧削。它指向的是一种动感、一种召唤、一种未知的探索。《山海经》中描写招摇山上有“祝余”草,食之不饥;有“迷穀”木,佩之不迷;有“狌狌”兽,食之善走。这些充满想象力的物产,与其说是生物学记录,不如说是一幅关于“超越”的蓝图——人类渴望摆脱饥饿、迷失和孱弱,而这座山恰好提供了超越凡俗肉身局限的可能。

这是一种功利超越:对生理局限的克服,对生存困境的逃离。

更关键的是水系特征的高度契合。发源于天塘山顶瑶池的溪流,水色莹白,山民自古便称其为“白水”。溪水出山后向西流淌百余公里汇入湘江——这一走向在南岭北麓极为罕见。而《山海经》明确记载招摇山“丽麂之水出焉,西流注于海”。两千年前的文字记录,与眼前这汪活水的走向惊人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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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招摇山”赋予这片山水的第一重哲理:人类需要为灵魂找一个“开头”,哪怕这个开头只是神话。每一个文明都需要一个“第一座山”——在那里,天地初开,万物有名,人类第一次抬头仰望,并开始追问:我从哪里来?

而招摇山之所以能成为“南山之首”,正因为它尚未被填满,它预留了足够的空白,等待后来的命名者不断填入。

真正的“南山之首”,不在海拔的高度,而在时间的原初——那是先民沿湘江南下时,第一眼望见的巍峨,是第一滴西流之水汇入神话的瞬间。文明的探源,从来以层累的命名、互证的文献、活态的传承为尺,而非一时的标尺。

【附:关于“桂阳说”的学术回应】

学界亦有“招摇山在广西”之说,其据在于南岭西段更符合“临于西海”的方位描述。然桂阳说之不可移者,在于地名、水系、物产的三角互证:桂阳因桂得名,与“多桂”相应;白水西流,与“丽麂之水”相应;山产金玉,与今之矿产分布相应。三者合一,非巧合可释。而“南山之首”的定位,更指向中原先民沿湘江南下时映入眼帘的第一道巍峨山系——天塘山、紫顶山、扶苍山正是这道门户。

第二章:天堂山——空间的彼岸

如果说“招摇山”代表了精英文化对上古的追溯,那么“天堂山”则代表了凡俗生命对净土的想象。

“天堂山”之名,最直白地表达了这种向往。在常宁的传说中,这座山被直接呼唤为“天堂”。这不仅是一个宗教术语,更是一种心理投射。相传宋仁宗的妹妹升国公主看破红尘,并未在深宫的青灯古佛前了此一生,而是选择遁入这湘南的崇山峻岭,在能仁寺出家修行。塔山山岚茶,也因当年公主亲手采摘后献给仁宗,进而成为贡品。

史载或许不同,但传说的力量恰恰在于它的“不严谨”。民众宁愿相信那位养尊处优的公主,历经千山万水,最终选择在此地归隐。这种集体无意识的创作,揭示了人类一个永恒的冲动:真正的“天堂”不在天上,而在“别处”。它是一个凡人够不着、但可以仰望的地方。

公主把皇宫当作了“尘世”,而把这座云雾缭绕的山当作了“天堂”。这便是“天堂山”的文化心理底色——人间天堂,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云雾之深。

清初学者段巘生在《塔山记》中记载:“有池可二亩,曰天塘,或曰‘天堂’。言其如珠宫贝阙,壮丽九天云尔;或曰‘天堂’者,尊黄帝也。”这一解释,为“天堂”之名增添了上古圣王南巡的历史想象——黄帝曾登湘山,而此山的天池,或许正是他驻跸之处。天堂的意涵,便从佛教净土延伸到华夏远祖的精神遗迹。

更深一层的哲理在于:“天堂”从来不是客观存在,而是主观投射。对于疲惫者,天堂是休息;对于迷失者,天堂是方向;对于痛苦者,天堂是解脱。这座山被叫做“天堂”,不是因为山上真有琼楼玉宇,而是因为每一个登山的人,都在这里找到了自己最需要的东西。

这是一种伦理超越:对世俗身份的弃绝,对道德困境的解脱。

从“招摇”到“天堂”,超越的层次在深化——从“不饥”的身体需求,到“心安”的精神需求。而二者之间的桥梁,正是“空”:公主之所以能离开皇宫,是因为她看穿了宫廷的充实本质上是另一种空洞;山之所以能成为天堂,是因为它足够“空”,才能容纳所有逃离者的投射。

【地卷:栖居与认同】

第三章:天塘山——此岸的依托

如果说“天堂山”是外来者对彼岸的想象,那么“天塘山”则是原住民对此岸的依托。

山巅之上,有一汪神奇的天然池水,无论旱涝,从不干涸,池畔女娲雕像静立,被当地人称为“女娲瑶池”或“天塘”“天池”。据《常宁县志》记载:“山顶有石砥平,有池约2亩,终年积水,故曰天塘”。这汪水是这座山的灵魂。

清代康熙年间进士段巘生应聘纂修《常宁县志》,曾亲临此山,在《塔山记》中写道:“有池可二亩,曰天塘。”这是“天塘”之名见于文献的最早记载之一,证明三百年前,这汪池水已是这座山的标志。

翻阅桂阳与常宁的历史典籍,“天塘”与“天堂”之名时常交替出现——桂阳地图称天塘山,常宁地图呼天堂山,但更多的时候两名同时出现,并存于方志。这种命名上的交织,恰似两县人民共饮一脉山泉的渊源。而在桂阳当地村落流传至今的清代族谱中,收录的《天塘山总图》,亦清晰标记着“天池”“天堂山”的名号。“天塘”与“天堂”两名并存的认知,不仅存在于官修方志,更深深烙印在民间文献与百姓的山水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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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山下的瑶民而言,山巅有水,便是神迹。它不仅是物理水源,更是精神血脉。池畔一方石刻字迹斑驳,“天堂灯亮照全球,母望儿女归家乡”的字样,撞入眼帘的瞬间,《山海经》中“佩之无瘕疾”的记载,竟与眼前这掬活水悄然重叠。

瑶民在池边祭祀,视其为“祖源镜”,认为池底的青苔是瑶绣的丝线,倒映的云影是祖先迁徙的路。“天塘”与“天堂”,一字之变,实现了从“生存”到“生活”、从“物质”到“精神”的跃迁。而所有跃迁,都从这汪池水开始——向西,它成为白水;向上,它承接神话;向下,它滋养瑶民的口传。天池从不解释自己的丰富,它只是存在,如一面祖源之镜,照见所有来路的倒影。

这正是这座山超然地位的基石:它既解决了活着的人对自然的敬畏,也抚慰了疲惫的人对来世的想象。

第四章:天龙山与湘山——身份的捆绑

“天龙山”充满了民间神兽崇拜的气息。天塘山山脊起伏,形似卧龙,当地人视为“龙脉”。山顶有巨石形似龙鼻,连绵山脊起伏如卧龙,每年二月初二“龙抬头”,信众登顶膜拜。

这种朴素的堪舆观念,在客观上起到了保护生态的重要作用——传统堪舆观念认为,“龙脉”关乎地气盛衰,不可轻举妄动,伐木取石会伤及“龙脉”、破坏风水的观念世代相传,让天塘山大片林地在千年开发压力下得以完好留存。当信众念叨“龙脉护佑”时,他们或许未曾知晓,这份朴素的信仰,正是山林不被砍伐、水源不被污染的无形屏障。

敬畏自然的神圣叙事,在此悄然转化为保护生态的实际行动。2009年,常宁片区正式设立“湖南天堂山国家森林公园”。从民间信仰中的“龙脉”到国家认证的森林公园,这座山完成了从神圣叙事到制度保护的跨越。

“湘山”之名,则将视野拉回三湘大地。关于湘山的地理定位,清代学者段巘生有精详考辨。他在《塔山记》中开篇即言:“塔山者,湘山之首也。”又广引《史记》《汉书》《括地志》,辨析诸家之误,最终认定此山才是黄帝南巡所登之湘山:“其干沿湘以东,东有山亦名湘,即兹山。”县内湘山寺有唐古碑记,亦载黄帝驻跸之事。这一脉“湘”字,将这座山与古老的湘地文明紧紧相连——它是湘南这一地理单元的标志,是“三湘”概念在山水间的具象化。

这两个名字共同揭示了一个道理:人需要归属,所以山必须是“我们的山”、“有龙脉的山”。我们给山取名,其实是在给自己定位——知道了山是谁,才知道自己是谁。

而更深一层,七个名字中,“招摇山”最晚纳入行政规划,却最早见诸经典;“瑶山”最早被居住,却最晚获得命名权。命名的先后顺序,暗含着权力的等级:谁掌握文字,谁就有权为无名的山赋名。而真正的命名,从不急于独占,而是等待时间的互证——从东汉高诱的注疏,到清代段巘生的亲历,再到2024年规划落笔为证,两千年层层累聚,方成一山的文化海拔。幸而,龙脉之所以灵验,恰恰因为它的“虚”——它不是具体的矿脉,而是流动的气;湘山之所以成为标志,恰恰因为它的“泛”——它不是唯一的山,而是群山的代表。从具体到抽象,从实在到空灵,命名的政治最终被“空”的哲学所化解。

【人卷:审美与疗愈】

第五章:瑶山与塔山——他者的目光

这座山还有一个无法被“命名”却无法被忽视的身份:瑶族的祖居之地。

翻开《宋史》,有“桂阳监蛮瑶”的记载:“蛮瑶者,居山谷间,其山自衡州常宁县,属于桂阳、郴、连、贺、韶四州,环纡千余里,蛮居其中,不事赋役,谓之瑶人”。这片绵亘千余里的山地,正是以天塘山为核心的湘南群山。宋代“桂阳瑶”的记载,将瑶族先民的活动踪迹明确指向这片区域。

自宋以降,瑶人在这片山林间刀耕火种、繁衍生息。他们以山为屏障,以林为家园,形成了独特的山地文明。时至今日,常宁塔山瑶族乡仍是衡阳市唯一的瑶族乡;而在桂阳一侧,白水瑶族乡乃是桂阳县唯一的瑶族乡。山上瑶池,山下瑶寨,千百年来,这座山一直是瑶族同胞的精神故土。

瑶民称此山为“湘山”,在他们的口传古歌中,这座山是祖先翻山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山上的每一块岩石、每一株古树,都可能对应着一支瑶姓的迁徙记忆。口传之外,学者何光岳的考证提供了语言学旁证:“招摇”即“瑶”之音转,山名先于族名,抑或族名源于山名,已难辨先后。但山与瑶的纠缠,早在《山海经》成书之前便已开始。从《宋史》中的“桂阳监蛮瑶”,到今天的白水瑶族乡与塔山瑶族乡,这座山见证了瑶族从“化外之民”到中华民族大家庭一员的漫长历程。

而在瑶族世代传承的信仰中,还深深烙印着更古老的记忆。与天塘山遥相呼应的扶苍山巅,裸露的花岗岩体巍然屹立,老人们会指着说:那是“女娲补天”留下的石头。天塘山顶巨石天然排列,当地人世代相传,那是“伏羲画卦”的地方。2017年,“女娲伏羲民间祭祀”列入郴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此前一年,当地开创了长江以南公开大型祭祀女娲伏羲的先河,中华伏羲文化研究会专家现场敬献祭文。

当古老的祭祀被政府认定、被学者研究、被游客观看时,它还是“古老的”吗?抑或已成为一种“被发明的传统”?瑶山给出的答案是:信仰的真伪,不在于形式是否古老,而在于取水人膝盖上的泥土是否真实。

“塔山”之名,则直接指向佛教建筑。佛塔本是收纳舍利、藏经镇邪的圣物,以塔名山,说明佛教在此地曾有的隆盛。翻阅《同治桂阳直隶州志》的舆图,这片区域被明确标记为“塔山”——这不是民间的随意称呼,而是载入官修方志的地理命名。

塔山的佛教传承,在清代段巘生《塔山记》中有详细记载。据传,昔阿育王垒石建释迦真身舍利宝塔,在南瞻部洲者十有九,此其第九塔。塔顶时放光明,远望如火,近瞻则寂无所见,疑即舍利光云。宋仁宗时,有公主为尼,寄迹兹山,朝廷赐名“能仁寺”。寺内曾有楚王殷所赐铜钟,后与神龙相斗,钟折塔顶坠入溪中,至今双江口有石如葫芦,传为雷所轰飞塔顶。这些传说,让塔山笼罩在神圣与灵异的光环之中。

山下的赶圩日,阿婆们买了香烛再结伴登山,卖饺粑的摊主甚至会挑着担子上山给香客提供吃食。这种“佛教+集市”的模式,极具湘南特色。它让宗教信仰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教条,而是充满了烟火气的日常。超越,在这里不是断绝人间烟火,而是将人间烟火置于云端的背景中重新品味。

信仰必须落地,变成可以喝的水、可以拜的佛、可以吃的饺粑,否则只是空谈。山巅的“天塘”是神迹,山脚的集市是人间,而登山的路,就是连接神迹与人间的唯一通道。每一个踏上这条路的人,都在用自己的脚步,丈量着此岸与彼岸的距离。

山的包容,让一个民族得以栖居;民族的坚守,让这座山有了温度。而女娲伏羲的传说,则为这份温度注入了最古老的源头——那是华夏先民对生命的祈愿,是瑶汉先民共同仰望的神圣星空。

第六章:白水仙山——审美的救赎

在所有名字中,“白水仙山”是最具美学意蕴的命名。

发源于天塘山的溪流,因水色莹白、流经瑶乡,被称为“白水”。白水瑶族乡之名,正源于白水。白水河畔,古法造纸的作坊至今水声潺潺——蔡伦故里的技艺,在此山此水间活态传承,纸浆的芬芳与山岚的仙气交织,构成“仙山”最朴素的注脚。白水自天塘山出山后,流向极为特殊——它向西流淌百余里汇入湘江,这与《山海经》中丽麂水“西流注于海”的记载高度契合。“仙山”二字,既是对“白水”的修饰,也是对整座山气质的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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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仙”不再是炼丹服药的神仙,而是山水清音给人的那种“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的审美体验。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超越:把“生存”活成“生活”,把“水”看出“仙气”,这是人对现实的审美救赎。

穿行其间,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场涤荡——当地人常说,这山里的空气能治病。更隐秘的净化在水下完成。溪流转弯处的深潭里,娃娃鱼静伏如石,这存活了三个半亿年的物种,对污浊零容忍。它们的沉默,与山的沉默互为镜像——当现代人谈论“疗愈”时,山早已用一池清水,养活了比恐龙更古老的耐心。

专业测定也印证了这种直觉:天堂山国家森林公园所在的塔山片区,负氧离子含量峰值达每立方厘米3.9万个,与广西巴马不相上下,是名副其实的“天然氧吧”。

而在今天的天塘山,“山水疗疾”的传统依然在活态延续。每逢农历初一、十五,湘粤桂三地信众结队而来,翻山越岭至天池取水。取水人常于山间寺庙留宿数日,白日参与种菜、修路等劳作,当地人称之为“做功德”。这种“取水—留宿—劳作”的模式,让取水超越了单向的“求取”,成为人与山的双向奔赴:既领受圣水的滋养,又以劳作回馈山场。

前来取水的信众中,有两个群体尤为突出:

一种是从未离开的人。他们是湘南粤北靠山吃山的当地人,或入地谋生,或向天求收,深知平安康健的珍贵。他们来此以圣水涤荡身心,寻求母神庇佑。所求者,与两千年前“佩之无瘕疾”的愿望一脉相承——这是身体层面的疗疾。

一种是走得太远的人。他们是都市信众,物质丰裕却心灵空虚,来此寻找精神归依。所求者,是现代文明催生的“新疾”——焦虑、空虚、无意义感——这是灵魂层面的疗疾。

前者用膝盖丈量山的高度,后者用眼泪丈量心的深度。他们在天池边相遇,彼此对视,才发现:原来我要找的,你一直都有;你受的苦,我也正在经历。

现代人的焦虑往往源于“异化”——与自然割裂,与社群疏离,与意义脱钩。而在这座拥有七个名字的山里,人们通过最原始的劳动、最朴素的信仰、最纯净的空气和水,重新建立起了与自然、与他人、与自我的链接。现代人之所以需要这座山,正是因为他们被“填满”了——被信息、被消费、被绩效填满。而山以它的“空”(空旷、空寂、空灵),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倒空的容器。这不是逃避,而是救赎;不是退隐,而是重启。

【终章:无名的山——一切的归处】

回到那汪池水。黄帝的足迹、公主的传说、伏羲的巨石、瑶民的膝盖——所有道路,所有名字,最终都回流到这里,回流到《山海经》开篇的那座“南山之首”。山不解释七个名字,正如天池不解释为何向西而流。它只是沉默地存在,成为一切的原点,与一切的归处。

纵观中华名山谱系,有的以“雄”著称,有的以“险”取胜。而这座山的文化地位,恰恰建立在它的“不确定性”之上。

一山七名,名名不同。这看似是命名的混乱,实则是文化的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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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轻盈的。因为它不需要背负五岳那样沉重的国家祭祀包袱,它可以自由地生长出女娲的传说、公主的轶闻、瑶民的习俗。正如当地那句土话所言,“不算好得怪,也不算差得怪”,正是这种“中庸”与“边陲”的定位,让它得以避开历史的风口浪尖,保存了最本真的民间信仰形态。

它又是厚重的。因为它一头连接着《山海经》那幽深的华夏文明源头,一头连接着当下每一个普通人对于健康、安宁、归属感的渴望。从东汉高诱的注疏,到清代王闿运的考辨,再到段巘生的亲临记述,乃至2024年国土规划落笔为证,两千年的学术追问与文人书写,最终落定于这片山水之间。

但比这些更厚重的,是这座山教会我们的一件事:人的一生,都在寻找一个允许我们软弱的地方。

你可以叫它天堂,因为它接纳你的疲惫;叫它故乡,因为它认得你的口音;叫它仙山,因为它治愈你的伤口;叫它招摇,因为它连接着你血脉深处的来处。

七个名字,是七条通往同一轮明月的路径。

天上是同一轮明月,地上江河千万条,每一条都映照着它。山是那轮月,七个名字是那七条江河。人们争论哪条江里的月最圆、最亮、最正宗,却忘了月亮本身——它只是静静地挂在那里,不因水清而喜,不因水浊而悲。

七个名字,七重境界。它们共同指向一个命题:中华文明的源头,不止在北方的都邑遗址,也在南方的山水之间。从《山海经》的“南山之首”,到今日瑶民的口传古歌,文明的探源从来不是单一的考古发掘,而是层累的命名、互证的文献、活态的传承。这座山,正是多元一体中华文明的一抹青绿。

这座山的伟大,不在于它被叫做什么,而在于它允许所有叫法存在。这种“允许”,就是一种“空”的境界——因为它足够“空”,才能装得下两千年的传说、七种身份的投射、无数人的愿望。

这座山告诉我们,真正的超越脱俗,不是远离尘嚣、孤芳自赏,而是具有足够博大的胸怀,去包容所有寻找归宿的灵魂。无论是两千年前佩戴育沛以祛疾病的先民,还是千年前传说中看破红尘的公主,无论是赶圩路上吃饺粑的香客,还是在都市疲惫不堪、来此寻找一口“仙气”的现代人,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名字。

天塘山、天堂山、塔山、湘山、天龙山、招摇山、白水仙山——这七个名字并列在一起时,它们不再是一个个孤立的符号,而是通往同一个精神原乡的七条路径。那个原乡,正是典籍里那座“南山之首”。

这,便是一山七名的文化地位:它不是一座需要被仰望的山,而是一片允许你遗忘一切、重新做人的故土。

七个名字,是七次叩问。而山的回答,永远是同一种沉默。

这种沉默,是“空”的极致形态——不是虚无主义的空洞,而是佛教“空性”的充盈:正因山不自认为“招摇”或“天堂”,它才能同时是二者;正因月亮不执着于某一江水的倒影,它才能映照千江。七个名字是七条路径,而“无名”才是那个让所有路径得以可能的“道”。

七名归于无名,无名即是南山之首。

正如那方斑驳石刻所写:“天堂灯亮照全球,母望儿女归家乡”。这座山,便是那位等待了千年的慈母,无论你从哪条路来,无论你唤它哪个名字,它都会接纳你,用那口永不干涸的天池水,洗去满身尘埃。

天池水取回家中,存放半月仍清澈不浊。科学可以解释为花岗岩的过滤,信仰却说:那是山母留给儿女的眼泪,自带慈悲。这水,像极了这座山的宿命——任尘世如何浑浊,它自清澈;任名字如何更迭,它自无言。

在这片山水之间,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扇门,每一扇门后,都是一个可以抵达的世界。而这座山本身,则以它无名的包容,成为了所有名字的归宿。

你来,山即是你。

你走,山仍是山。

(作者系桂阳县白水瑶族乡党委书记)

编辑:杨柳       二审:蒋海洋      终审:刘青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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