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百川东到海”的普遍地理认知中,湘南腹地一条长达117公里的河流迤逦西去,成为了一个引人注目的例外。这条发源于桂阳白水瑶族乡、一路向西汇入湘江的白水,以其独特的路径,宛如一把被时光淬炼的密钥,静卧于南岭北麓。它不仅指向《山海经》开篇所载的“招摇之山”这一上古秘境,更作为一处关键的实地线索,为证实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早期格局的“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开启一扇通往南方古老文明核心的独特门户。

文本锚点:《南山经》的“西流”密码与地理张力
《南山经》开篇有记:“南山经之首曰鹊山。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丽麂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海。”此段文字构建神话想象与现实线索的双重维度。神话的思维可以在文字中完成“山临西海、水注于海”的完美闭环,但现实的地理逻辑却难以支撑——一座内陆山脉不可能濒临真正的海洋。
从神话维度,“临于西海之上”并非实指海洋,而是《山海经》宇宙观中“世界边缘”或“天地交界”的神圣隐喻——“西海”象征着上古认知中浩瀚、混沌的未知水域。招摇山由此成为标定“南方文明边界”的精神坐标。

从现实锚点,“西流注于海”则是可勘验的地理线索。在战国至汉代的中原视野中,洞庭—云梦泽因其“浩淼无垠”,常被泛称为“海”(《楚辞·湘夫人》“洞庭波兮木叶下”将大泽与海意象绑定)。白水西流汇入湘江,湘江北注洞庭,形成“出山之水—西流—注大泽(海)”的完整水系链条,这与《山经》“西流注于海”的记载在逻辑上可以对应。
地理实证:白水西流与“南山之首”的格局呼应
(一)水文走向的罕见性
白水河并非局部曲折的“假性西流”,而是自源头至河口主体流向坚定向西:它发源于桂阳白水瑶族乡天塘山(海拔1265米),西流经衡阳塔山,至祁阳白水镇注入湘江,全程117公里中,西流段落占比超过80%,是湘江流域极为罕见的、以“西流”为主体流向的一级支流。这一“逆常识”的特征,使其成为探寻招摇山地望的首要地理标志。
(二)“南山之首”的空间与文化逻辑
从中原沿湘江南下,当先秦的探索者行经常宁平原时,首先映入眼帘、横亘于前的第一道巍峨山系,便是以天塘山(主峰海拔1265米)为核心,东连紫顶山、扶苍山的桂阳北部群山。这道山系兼具三重属性。

地理门户:作为南岭北麓的天然屏障,它分隔了“已知的中原”与“未知的岭南”。
文化标识:山麓留存“南山冲”等地名,是古人“山南即新域”认知的活态记忆。
资源象征:文献中“多桂”(南岭为肉桂主产区)、“多金玉”(桂阳自古为多金属矿产地)的记载,与此地资源禀赋完全吻合。
文献互证:从“招摇之桂”到“桂阳”的三千年谱系
“桂”是串联神话与现实的文化基因。
先秦文献的双重印证:《逸周书·王会解》等后世文献所引的《商书·伊尹朝献》有南方方国“桂国”的记载,明代学者郭子章在《郡县释名》中明确指出:“桂阳州,本桂国。”《吕氏春秋·本味》载伊尹论天下至味,提及“阳朴之姜,招摇之桂”,使“招摇之桂”成为明确的顶级调味品。从商代之“桂国”,到战国文献中神圣化的“招摇之桂”,最终沉淀为汉代的政区之名“桂阳”,这勾勒出一条从方国名物到政区命名的文化传承脉络。
政区命名的延续性:《水经注》引应劭注《汉书·地理志》称,桂阳郡因“桂水所出”得名。桂水即今舂陵江,其北源正在桂阳北部扶苍山。另一说则指向“桂阳洞”。北宋《武经总要》载:“桂阳监,汉桂阳郡,在桂阳洞之南。”《太平寰宇记》《舆地纪胜》等皆从其说。“桂阳洞”指桂阳北部山间平地或瑶族聚居地。无论依水依洞,皆可视为“招摇之桂”这一文化符号在行政建制上的固化。
汉代“金官”的资源实证:桂阳郡是西汉重要的多金属矿产基地,《汉书·地理志》明确记载“桂阳郡有金官”,这是朝廷为管理采金、冶铸而设立的国家级机构,为《山海经》中“多金玉”的记载,提供了有力的历史与现实注脚。金官在现代辞书中是这样解释的:西汉官署名,在桂阳郡,依大凑山(今湖南省桂阳县城西宝山)设置。
族群与考古:摇民、高庙文化与文明根脉
(一)“摇民”与瑶民的语源关联
民族源流史专家何光岳在其著《百越源流史》中从“百越源流”角度进行精湛阐释,提出“招摇山因摇民所居得名”。这为探索两者的关联提供了一种思路。
语源线索:古音中“摇”与“瑶”可通(《说文解字》:“瑶,玉也,从玉,䍐声”,“䍐”与“摇”上古音同属宵部)。
族群分布:桂阳白水瑶族乡的“过山瑶”支系,在其母语中“祖先”的发音接近“摇”,可能保留了古“摇民”的语源痕迹。
(二)千家坪文化的史前文明土壤
桂阳中部的千家坪遗址发现了距今约7800—6800年的大量神秘纹饰白陶礼器。有学者指出,以千家坪为代表的湘江流域此类文化或可命名为“千家坪文化”,并认为其与高庙文化存在密切的渊源关系。这表明,早在《山海经》成书之前数千年,桂阳一带已存在具有复杂精神信仰和较高社会组织程度的文明中心,这为招摇山能被上古记录者关注并载入典籍,提供了深远的现实背景。
活态传承:始祖祭祀与造纸术的文明延续
(一)女娲伏羲信仰的体系性扎根
桂阳的女娲伏羲信仰有着清晰的历史根系与实践传统。

明清碑刻记载:扶苍山庙自明清以来多次重修,遗存有明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重塑金身碑》及清代、民国历次修缮碑刻,其中残存的《女娲神像碑》铭文直接记录了民众供奉女娲神像的缘由,证明该信仰至迟在明清时期已形成稳定的民间传承。
当代活态实践:2016年,桂阳开创长江以南公开大型祭祀女娲伏羲的先河,得到中华伏羲文化研究会专家的肯定;2017年,“女娲伏羲民间祭祀”列入郴州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并已启动省级申报程序,形成了“历史记载→民间实践→非遗传承”的完整链条。
(二)蔡伦造纸:文明圣火的本土延续

桂阳是蔡伦故里(《后汉书·蔡伦传》:“蔡伦,字敬仲,桂阳人也”)。在天塘山下、白水河畔的紫河村,至今保留着蔡伦故里(桂阳)唯一的古法造纸活态传承点,沿袭着东汉造纸的核心工序。这项伟大发明与此地的关联在于:它是对桂阳“多桂”(树木资源)、“多金玉”(金属工具)的资源进行技术转化的杰出体现;古法造纸技艺的活态传承,象征着从招摇山的神话记忆到文明创制力的真实延续。
学术对话:与其他“招摇山说”的证据比较
关于招摇山地望,学界尚有“广西梧州说”(倚西江支流局部西流)、“广东连州说”(属汉代桂阳郡辖地)等观点。相较而言,“桂阳说”的优势在于:水文唯一性。白水河是全程主体西流,非局部曲折,与“丽麂之水西流注于海”的描述最为吻合;文献密集性。从东汉高诱、清代王闿运到当代何光岳,学者指向明确,形成了跨越两千年的学术谱系。文明关联性。桂阳具备千家坪文化遗存、瑶族文化传承、女娲信仰活态实践及蔡伦造纸故里等多重文明层积,构成了从神话意象、历史记载到当代实践的多层次文化景观,而非孤立的地理考证。
结语:逆流而上的文明溯源之路
白水西流,是一条叛逆于自然常理的水道,却为今人铺就了一条回归文明源头的“顺流之径”。这项以具体山水为钥的探索,其意义远超地理考证,实为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在南方区域的一次生动缩影。它揭示了南岭北麓曾存在一个具有高度信仰与组织的古老文明核心区,为理解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早期形成提供了一组值得重视的南方证据与观察视角。

这片山水,是中华始祖文化在长江以南体系性扎根与活态传承的珍贵原乡。绵延不绝的女娲伏羲信仰与实践,表明华夏创世精神能在此深植根系,成为连接共同体记忆的南方节点。
这里,更是四大发明之造纸术圣火传承之所。蔡伦故里将“多桂多金玉”的资源禀赋,升华为改写人类文明进程的伟大创造,见证了从神话土壤到技术巅峰的文明飞跃。
因此,招摇山所在,是地理奇观、文化地标、资源史诗、族群家园、信仰原乡与文明圣火的交汇点。当我们穿越神话帷幕,握紧地理密钥,所抵达的,是探源工程追寻的古老现场,是始祖文化演绎的鲜活实证,更是孕育四大发明的本源力量之一。
这条逆流而上的溯源之路昭示:中华文明浩瀚包容的本源面貌,正是由无数如招摇山这般辉煌的文明星火,汇聚而成的灿烂星河。
(作者系桂阳县白水瑶族乡党委书记)
编辑:袁超岚 二审:蒋海洋 三审:刘青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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