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静静地飘落在从前的时光里,不疾不徐,轻舞飞扬,世界也因此温柔起来。
忽然发现,今年大雪、冬至已过,天空却无痕,没有半点要下雪的征兆。太阳失忆了一般,依旧慷慨地挥洒金辉,湘北大地沉浸在怡人的暖意里。内心不由闪过几许惆怅。
前些日子,天气预报早早预警,寒潮即将来袭,有媒体乘势制造些“天欲雪”的新闻。“要下雪了!”我故意逗女儿。她半抬起头瞟我一眼,又继续埋头做作业,全然没有我意料中的兴奋。果不其然,天气预报中的雪,又是虚晃一枪。
读初中的女儿,长到十多岁,亲历过的雪花屈指可数,且多是小雪。零星雪花在空中飘飞,降临大地,来不及呼朋引伴,就融进泥土不见了。鹅毛大雪,柳絮般纷纷扬扬,铺天盖地那种,于她,遥远缥缈得如同冬天的童话。
儿时的湘北,冬天可不是这般模样。当北风一阵紧过一阵,乡人们知道,雪的脚步越来越近了。大人们早早做好准备,迎接雪的降临。园里的橘子、橙子采摘干净了;地里最后一点红薯挖回来藏在地窖里了;柴草打足了,齐整整码在屋檐下;池塘里的鱼捞上来了,过年猪也宰杀了,腊鱼腊肉正在晾晒或者熏制中;村子里弥漫着蒸熟的糯米香、绿豆香,那是乡邻在打糍粑、烫豆皮。劳碌了一年,该备的都已备妥,该忙的也忙完了,日子就像坐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一脸的恬静、散淡,只等冬的使者造访。
雪大多在夜里悄然而至,仿佛天国派遣的精灵,要给人间带来惊喜。清晨推开门,雪花还在漫天飞舞,似天女撒下圣洁花瓣。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让人疑心突然置身童话世界。禾坪里、灰瓦上都积满了雪,像夜里蒸好的巨大发糕,白净又蓬松;稻草垛儿带上白帽子,老人一般安详地打着盹;大地被雪覆盖,只有池塘犹如不肯闭上的眼睛,田野里还显露着的禾茬仿佛残存的诗行。
一场大雪,是冬天送给孩子们最好的礼物。那时的我们,喜欢在雪地里疯跑,听“咯吱咯吱”的声响,胜过最美妙的乐章。跑发热了,就一起堆雪人。铲一堆雪压紧拍实,塑成身子形状,滚个雪球架上去当脑袋,找两个桔子做眼睛,再安上胡萝卜当鼻子,还不忘给它戴上旧草帽,一个憨态可掬的雪娃娃就立在禾坪中,望着我们眯眯笑。
玩着玩着,不知谁的脖子被人偷偷塞进了雪,随着一声尖叫,一把雪就掷向“嫌疑人”。“嫌疑人”莫名遭袭,胡乱出手反击,一场雪仗就这样被点燃。雪球砸在身上,雪沫溅在脸上,凉丝丝的,一点也不冷。偶尔有人躲闪不及,摔个嘴啃雪,抬起头来,脸上沾满雪沫,嘴角却挂着笑。也有人故意张开双手,直挺挺倒下,在雪地里印出个“大”字,引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玩得正在兴头上,回家的呼唤声接连响起,一声高过一声。祖母站在门口嗔怪说:“天断黑了,还不舍得回家。”屋里的火塘烧得正旺,火苗“噼啪”作响,照得人脸上暖烘烘的。祖母搓搓我冻得通红的小手,拉到火边烤。又从柴火灰里扒出一个烤红薯,一边拍一边吹,小心除去灰尘,递到我手中。撕开灰褐色的表皮,腾腾热气里散发着甜甜的香。我啃着红薯,看窗外雪花飞舞,盼雪下得再大些,最好能埋住门槛,这样就不用上学了,可以名正言顺地疯玩。
父亲常和我说起他儿时冬天的情景。雪花,一层覆盖一层,积雪过膝是司空见惯的;屋檐下吊着的冰凌又粗又长,被“小把戏们”用竹竿敲下来解馋;池塘表面结的冰厚实得能跑马,他和小伙伴在上面滑冰,常常摔得人仰马翻,屁股蛋生疼。我因此盼望天气再冷些,可惜,父辈津津乐道的场景,我一直未能体验。记忆里最大的一场暴雪,降落在1997年冬天,一夜之间,地面积雪齐膝。正是寒假,我正探访姑妈,距离家不到一公里,就这样留宿了。即便那次严寒,塘面结了一层还算厚的冰,可也没能达到滑冰的程度。
在祖母口中,从前严寒更甚,有些寒冬趣事让我怦然心动。那是1954年冬天,邻居一大早去洞庭湖打湖草,湖滩上竟遍布被冻住的大雁。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捡满两箩筐,兴高采烈地挑着往回走,不料半路上大雁纷纷展翅高飞。原来大雁堆在一起,相互取暖慢慢解冻了。让我想起小学课文中北大荒“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进饭锅里”的雪中趣事。
下雪的日子,吃火锅是最寻常,也最惬意的。父亲割下一块正熏烤着的腊肉,洗净,切片,放进锅里翻炒。双耳铁锅架在火塘中的三脚架上,架边偎着漆黑的吊壶,壶嘴白气袅娜。肥肉煎得滋滋冒油,锅里“嘭”地绽放一大朵火苗,一会儿又熄灭了,厨房里氤氲着腊肉香味儿。父亲倒进半筲箕雪白的萝卜丝,快速翻炒,又加入一大勺鲜红的剁辣椒,提壶浇入半锅热水,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蒜叶,香喷喷的火锅就诞生了。一家人围锅而坐,腊肉和萝卜丝在“咕嘟咕嘟”的沸水里翻滚,菜香随热气钻进鼻孔,迫不及待夹一筷送进嘴里,顿时满口生津,浑身暖和。
如今,父亲已经离世,祖母更是作古多年,我也告别乡村,移居在城市里。这个世界越来越暖和,尤其在坚硬的城市,下雪越来越成为一种奢望。即使偶尔下一场雪,也来去匆匆,一如这个按下快进键的时代。
城里长大的女儿,早已习惯了城市的节奏——雪下或者不下,都没有太多的惊喜和遗憾。风尘仆仆如我,心灵被生活塞得满满当当,就像当年离乡时鼓鼓的行囊,再也装不下一场雪的浪漫。人到中年,离故乡越来越远,在生活的罅隙里,难免偶尔怀想那飘落在童年的雪花,还有那下雪时恬淡、温柔的慢时光。
编辑:杨柳 二审:蒋海洋 终审:刘青霞
扫描关注人民之友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