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冷水滩下河线沿湘江铺开,江水自南向北蜿蜒流淌,抵达这片河岸时,水面豁然宽阔。老造纸厂宿舍后方,起伏的黄土坡静卧于此,坡顶孤零零立着一座无碑荒坟,经年荒草缠绕土丘。坟基石缝常年渗出活水,当地人唤作刘家井,年长的乡亲更愿意称它灵源古井。这口井开凿于清末民初,至今已有百余年历史,是下河线刘家先祖定居此地时亲手垒砌而成。
今年暮春,我特意腾出空闲前来寻访这口久闻其名的老井。避开川流不息的大马路,顺着曲折乡间小路往里走,成片民居落在身后,整片黄土岗尽数铺展在眼前。山岗并无雄奇景致,却沉淀着几代下河线人的生活记忆。常来挑水的刘大爷总在井边歇脚,我上前与他闲谈,老人指着坟丘底部说,这股清泉的源头,藏在古墓之下的岩层深处。周边寻常土井一遇伏旱便彻底干涸,唯有此泉四时不竭,大雨过后池水也依旧清亮。老一辈都说,是这座坟丘护住地底水土之气,才孕育出常年不断的甘泉。
青石垒筑的井台历经百年风霜,覆满陈年青苔,一方池水澄澈见底,池底大小碎石清晰可辨。我蹲下身掬一捧泉水,春日触手已然寒凉,盛夏饮下能消解满身燥热,每至寒冬清晨,水面还浮着一层轻薄白雾,四季风光各有韵味。村里代代相传惜水的规矩,百余年来不曾更改,绝不允许往井中丢弃杂物。若是孩童不慎弄脏池水,长辈必会带着孩子清扫井沿,细细叮嘱护水的道理。老人常说,泉水一旦浑浊,只能依靠自流活水冲刷数日才能复原,长久下来,乡里人皆发自内心敬畏这片水土。
当地流传着白龙化泉救旱的旧事,道尽古井开凿的由来。清末民初,刘氏族人刚迁来下河线,河滩地表水浑浊黄泥厚重,多处挖井皆水质不堪饮用。恰逢湘江沿岸遭遇特大旱灾,百余天滴雨未下,烈日烤裂田地,湘江水位大幅跌落,塘堰、临时挖掘的土井尽数枯竭。下河线百姓饮水无着,四处奔波寻水,人人心中焦灼难安。
一日夜里,看管土坡的农户撞见奇景:一条白鳞长龙自江面腾空而起,借着月色绕山岗盘旋数圈,一头扎进荒坟黄土,转瞬隐入地底。消息很快传遍村落,乡亲们连夜结伴蹲守坡下。次日拂晓,坟边石缝果然涌出源源不断的清泉,片刻便蓄满一池碧水。刘家先祖见状,就地搬运青石垒筑井台,百年灵源古井就此成型。乡里相传白龙不忍百姓饱受旱荒之苦,舍弃云端自在,化作地下泉脉长守山岗,护佑此地岁岁风调雨顺。此后无论旱情多么严峻,河干塘枯,这口古井的水流从未中断。
熟悉本地山水的长者坦言,传说承载着百姓对丰收安稳的期盼,泉水常年清冽自有现实缘由。荒冢土层厚实,隔绝地表浮泥,泉水顺着深层岩缝穿行,避开浅层浊土,水质因此清甜洁净。百余年里,世代村民常年饮用此泉,很少染上暑热杂症;以此泉酿酒,口感绵柔醇厚;点制豆腐,成品白嫩顺滑;日常烹煮饭菜,风味远胜自来水。
自来水普及之前,这口百年古井是整条下河线的生存根本。天刚微亮,井边便热闹起来:青壮年挑木桶有序排队汲水,妇女倚着青石栏闲话农事家常,孩童蹲在池边,随手捞走漂浮的落叶。一汪清水,托举起整条街巷朴素温热的烟火气。祖上传下礼让取水的约定,百余年间邻里从不争抢,人人自觉守护一池净水。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湘江流域连年亢旱,沿岸塘井全部干涸。十里八乡的村民挑担提桶,长途奔赴这口百年古井取水。井畔昼夜人头攒动,白日人声喧闹,入夜便点起马灯照明,挑水队伍绵延不绝。为避免纷争,村里推举德高望重的老人轮流守井,分时段错峰供水,兼顾远近住户。一担担清泉运回各家,既保障人畜饮水,也浇灌屋前小菜园。全凭这口流淌百年的活水,周边村落安稳熬过荒年,不必背井离乡外出逃荒。亲历那段岁月的老人谈及此泉,言语间满是感念,直言当年若无这汪清泉,无数百姓要受尽苦楚。
这场共渡灾荒的往事,让有着百年历史的刘家井不再只是承载传说的古迹,更是庇佑一方生灵的活命泉。后来城区不断扩建,河畔新建不少高楼,每逢年节,仍有村民专程前来打水,酿酒待客、制作豆腐置办宴席,守住代代延续百余年的乡土风味。
城乡改造推进后,家家户户通上自来水,挑桶汲水的热闹光景渐渐消散。我前后数次到访此地,百年青石井台完好如初,泉眼依旧汩汩涌水,池水常年清亮。不少怀旧老人与附近住户,时常前来取水,捧起清冽泉水的同时,追忆当年远近乡民共饮一泉的旧时光。荒坟静立高岗,清泉日夜奔流,这片山水,依旧是本地人记忆里熟悉的模样。
站在井台远眺,荒丘居于高地,泉水自坟脚缓缓淌出,一静一动相映,勾勒出下河线独有的乡野风光。厚重黄土封存百年岁月旧事,不息泉水滋养世代乡民,二者相守百余年,造就别处无可复刻的乡土风物。
湘江潮起潮落,街巷住户几经更迭,河畔高楼拔地而起,唯有坡下泉流岁岁奔涌,从未停歇。这道自丘地岩层渗出、流淌百年的活水,是土地赠予下河线人的财富,更是深植每位本地人心中、难以割舍的乡愁。岁月能冲淡井边往日喧嚣,却消不掉清泉留给乡土的温柔暖意,只要泉流不息,这口清末民初开凿的古井故事,便会在乡里代代诉说。
编辑:杨柳 二审:蒋海洋 终审:刘青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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