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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白水仙山梦

http://www.hnrmzy.com  文章来源:投稿   作者:何光忠  时间: 2026-07-31   上传:杨柳

那年暮春,白水河畔的野杜鹃开得正盛。我独自溯流西行。

天下的江河皆向东奔赴沧海,唯此一脉清溪执拗向西,曲折蛇行于深谷之间,像一位不肯随俗的隐士,在万古天地间独自刻下自己的轨迹。水声淙淙,穿石过涧,竟让我想起古琴上那根不肯合群的弦,兀自震颤着,便有了自己的气韵。近桂阳县天塘山时,云雾正从石隙间一缕缕逸出,缠上树梢,漫过山脊,整座山便不像是山了,倒像浮在云上的一尊青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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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一千二百五十六米。石阶被苔藓吃去了大半,每一步都踩在潮湿的时光里,脚下软软的,像踏着千百年的寂然。行至半山,薄雾层层漫上来,回头一望,来路已断——山下的人语、车马、尘嚣,尽数隐入苍茫云海,天地间忽然只剩自己的喘息与心跳。那一刻才恍然,原来“放下”二字,是这样静悄悄的事,无需用力,时间久了自然便放下了。林中负氧离子浓得化不开,草木清香裹着泉水的甘冽,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肺腑的褶皱。穿出密林时,女娲瑶池便那样毫无征兆地落在眼前——一汪碧水静卧于群山环抱之间,水面无一丝涟漪,长空流云、四面青峰尽数倒映其中,山水云天叠作一处,竟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哪是遥遥天际。池边一方古石刻着:“天堂神灯照全球,母望儿女归家乡。”字迹被风雨磨去了棱角,却仍有温润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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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俯身掬水,清寒刺骨,像一把钥匙倏地拧开了某个尘封的角落——片刻之后,暖意从指尖缓缓漫向腕间、肘间,最后淌遍四肢百骸。那时忽然觉得,这池水里藏的不是什么玄奥,只是时光。亿万年的山河记忆沉在池底,被日影月华慢慢浸透,有了温度。不远处的伏羲卦图横卧石上,沟壑纵横,深浅交错,像天地初开时写下的第一封书信,每一个笔画都是谜面,却从来不设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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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鼎山最高一千四百一十三米,山势端肃,聚尽南岭元气。我踏着星子登山,草甸上的露水濡湿了鞋面,凉意从脚踝漫上来,倒让人格外清醒。行至绝顶时,天边还沉着一层蟹壳青,云海已经从千山万壑间升腾起来,漫过起伏的山脊,如无边的棉絮铺展到天尽头。远近峰尖只露点点轮廓,像汪洋中散落的岛屿。东方先是洇开一线粉光,极淡极薄,像谁在天幕上呵了一口气;转瞬间霞色层层泼染,金红、橘橙、浅紫,一层叠一层,把翻涌的云涛染成一幅流动的锦缎。朝阳跃出云海的刹那,万丈金光倾泻而下,草甸上的露珠同时亮起来,整片山坡像撒了碎钻。长风从南岭深处浩荡奔来,拂过茵茵青草,天地间只剩一种辽阔的静。

山崖间伏着一只石龟,千百年来驮着那片天。传说女娲曾在这里架炉炼石,补天的火焰映红了整片南岭。我没有细究传说的真假——站在这里便懂了,有些东西不需要考证,它们本就活在山石的纹路里、云雾的聚散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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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苍山最沉。“扶苍”二字,听起来便有一种稳当的力量。山高一千三百一十七米,满山奇石如兽如人,移步换景,每一块石上都留有岁月摩挲过的温润。千百年来,远近香客登山祈愿,香火不绝,据说灵验得很,我信。山有山的慈悲,人走近了,山便愿意听一听。山顶的团山石高约二十丈,东望时,石形竟像一尊人首蛇身的女子,面容丰润,低眉垂目。石旁倚着女娲古庙,墙体、屋瓦、窗棂、基石,全是就地取的原石,山石与庙宇浑然共生,仿佛是从大地里慢慢长出来的。半山腰一块巨石上,一道足印深陷,当地人叫“一步登天石”,说是女娲负石补天时踏下的痕迹。那印痕的边缘已被无数人的掌心摩挲得光滑如镜,我伸手覆上去,刚好合住。

暮色从四面山谷缓缓漫上来时,我独坐青石歇息。层叠的峰峦如万顷碧波,静静向天际绵延。长风穿林而过,裹着杜鹃的甜香与青石粗粝的气息。我缓缓阖上眼,三座山的重量仿佛同时落在肩上,沉沉的,却不压人——恍惚间,便坠入了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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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天倾西北,苍穹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天河倾泻,洪浪滔天。紫鼎山巅,烈火映红了半个天穹。一个女子立在炉前,长发被热浪卷起,衣袂翻飞如霞。青的、赤的、黄的、白的、黑的,五色奇石被她一块块投入鼎中,熔作流光溢彩的浆液,滚烫的石浆灼着她的掌心,她却始终不肯松手——那双眼里的光,比火更炽烈,比天更高远。炼石的岁月漫长得望不到头,她倦了便倚炉小憩,困了便枕石浅眠,火光明灭之间,那背影始终不曾倒下。后来,一个男子从山脚走来,手中木杖刻满卦符。他不言语,只默默俯身捡拾散落的灵石,整齐码在炉边。二人隔着熊熊炉火,偶尔抬眸相望——那一眼里没有言语,却像天地初开时第一道光,落在彼此身上,便有了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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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少日夜,最后一块石嵌入天穹的刹那,万物同时屏息,而后长空如洗,山河归位。那女子缓缓站起,身形微晃,男子快步上前扶住她,指尖触到她腕间的灼痕,默默将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拢进掌心。团山石前,两道身影静静相依,尾身缠绕,没有宾客,没有礼乐——万里山河是帐,日月星辰是烛。

醒来时,暮色散尽,星斗满天。点点星光碎在深蓝的天幕上,像女娲补天时不小心撒落的石屑。我还坐在那块青石上,掌心仿佛还残留着瑶池水的清冽。低头摊开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握住——可心底分明揣着一团温润的暖意,说不清是炉火的余温,还是那一眼相望的温柔,顺着三山的脉络遥遥传来。

月色很好,天塘、紫鼎、扶苍三座峰峦在夜色中连绵相依,像沉默的巨人,又像两道身影交缠的姿态。白水河依旧固执地向西流着,不肯随众水东去。山还是亿万年前的山,石还是洪荒遗存的石,可再次抬眼凝望时,心境早已不同。我似乎看见了旁人无缘看见的东西——那些藏于山石云雾间的故事从未远去,只是从前的我,未曾静下心去听。

旁人总问我为何甘愿守着这片偏远山水。我想了想,答不上来。也许只是因为,每次站在这里,都觉得心神有了归处——天塘的瑶池,紫鼎的云海,扶苍的祈福,连同这三山的雄峻风骨与上古的悲悯温柔,都成了心底无法割舍的一部分。这场独属于我的白水仙山梦,值得岁岁年年长长久久地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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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时,我踏着“一步登天石”上的足印。月光铺满石痕,温凉如水。那印记已被岁月磨得发亮,不知是女娲补天时踏下的,还是千百年来无数寻山人,一脚踏进了神话与现实之间的缝隙。

行至山腰,蓦然回首——夜色里的扶苍山柔和平阔,像一尊安眠的女神侧卧在大地之上。山风自峰顶缓缓吹拂而下,裹着青石的气息、山花的清甜,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跨越万古的温热。

心底忽然漫出一个念头:我究竟是从那场梦里醒来,还是踏入这片山水,走进了一场更深远、更温柔的梦境?白水悠悠西流,三山静默无言。

或许,这份虚实相融、山水藏梦的意境,便是天地予我最好的答复。

山在那里,梦便在那里。

编辑:杨柳     二审:蒋海洋     终审:刘青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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