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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凭风雨慰平生——写给父母结婚60周年之际

http://www.hnrmzy.com  文章来源: 作者:潘凌 编辑:杨柳  时间:2020-06-28
      2020年早春,春寒料峭,飘着绵绵细雨,父母60年钻石婚纪念日渐近,我们如约去影楼拍照。经过6个小时拍摄,结束时已近傍晚,我们虽感疲惫却又兴奋快乐着。父亲拍着我的肩头:“苹儿,今天真好,这个活动很有意义!”他的眼里充满了欣喜和赞许。这一刻,亲情和大爱浸润着我的心。是啊,父母相爱相守60年,我们一家五口的缘分也有47年,能一起庆祝父母的钻石婚,我们幸何如之。
(一)
我的父亲1938年出生,祖父母是目不识丁的农民,家境贫苦。父亲的童年虽然艰苦清贫,却也无拘无束,多彩的乡村田野让他自由徜徉快乐成长。凭着勤奋和聪慧,父亲成了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那时的他阳光帅气,热爱运动,待人热忱,是学校的班干部。
我的母亲1941年出生,她家境优越,自幼受过良好的教育,有一个安逸欢乐的童年。说到母亲,不得不提我的外公。我的外公早年毕业于熊希龄先生在北京创办的香山慈幼院师范专业,擅长琴棋书画,熟知天文地理,解放前曾在吉林等多地任教,期间还参军远赴浙江抗日。他特殊而丰富的人生阅历,让他有着民国知识分子的共同特质,满怀精忠报国之志,憧憬美好浪漫的生活,追求真善美,永不言弃……这一切,母亲深受熏陶。
1956年,我的父母同时考入长沙林业学校,并成为同班同学。是吸引、是互补、更是缘分,他们深深相爱了。这一年,我的外婆因病去世。1957年,全国掀起反右风潮,我的外公被划成了右派。1959年冬,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外公在劳动改造时不幸被滚落的山石砸中,意外身亡,年仅51岁。年幼的舅舅姨妈瞬间成了孤儿,一度流离失所,靠蹭百家饭裹腹。只有17岁的母亲便早早肩负起照料弟妹的重担,直面残酷的生活。
(二)
1960年夏,21岁的父亲和19岁的母亲结婚了。在那思想封闭、生活艰苦、讲究家庭政治成分的特殊历史时期,年轻的父母因为爱情在生活的变故、困难面前痛苦磨合、相依成长。
新婚伊始,父亲便赴北京上大学。四年里,因经济拮据,路途遥远,父亲难得回一次家。而母亲远在凤凰,她的工作就是在崇山峻岭间植树造林。那时正值三年困难时期,母亲连糠粑野菜都不够吃,常常以观音土充饥,造成身体严重浮肿,几天排泄不出的苦痛常人难以想象。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母亲于1963年咬牙生下了我的哥哥。他聪慧机敏,小小年纪就会背诗词、唱红歌,特别惹人怜爱。然而世事难料,1967年哥哥不幸生病夭折。他的匆匆离去,给本就异常艰难的父母重重一击。
1964年,父亲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省水利厅,母亲因受外公牵连,一直未能随调。紧接着全国兴起了轰轰烈烈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母亲因为工作出色,从县林业局调到县革委会做知青工作,带队下乡、写材料、刻钢板……可谓忙在“风口”上。然而由于工作、生活的双重压力,母亲年纪轻轻就落下了肝炎、神经衰弱等病根,人生跌到了底谷。后来母亲曾作了一幅画,画面里一位年轻的妇女,站在阴云密布的断桥上,只留下一个向远方迷茫眺望的背影。母亲对我说,画中的女人就是她自己。那时的她感到生活太苦太难,似乎看不到希望,甚至一度想到死亡……每念及母亲的苦难,我总忍不住潸然泪下。
(三)
父母生活的艰难也浸染了我的童年。我生于长沙,长于凤凰,上幼儿园前,母亲因为工作忙无法照料我,我一直被寄养在保姆家。不断的寄人篱下、颠沛流离,让我从小形成了胆怯孤僻、敏感叛逆的性格。
随着时间的推移,母亲挑着家庭的担子实在太重,难以为继。1972年,父亲忍痛放弃省水利厅的工作岗位,主动要求调至凤凰工作,我们一家才得以团圆。父亲调到凤凰前,母亲特意带着我和妹妹到长沙接他,还专门去照相馆拍了一张合影,以纪念全家即将团圆的喜悦,也纪念父亲离开省城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忧伤。
我们从省水利厅出发,走到五一轮渡码头乘船,又走了很远的路才到河西汽车站乘车。已有身孕的母亲背着简单的衣物、书籍,父亲担着箩筐,一头挑着我,一头挑着妹妹,夜,很深、很静,月亮很大、很圆……父亲衣衫褴褛,担着一双儿女,被人误以为要卖儿卖女。至今父亲每次回忆起这个片段,眼睛里还浸着泪光。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怎么也难以置信,一个在省直机关工作、血气方刚的年轻知识分子,生活竟是如此艰辛
(四)
在历经8年艰苦奋斗后,生活终于迎来了一缕新曙光。1979年,凤凰县委专门发文为外公平反,解除了母亲的政治包袱。1980年,省水利厅加强水土保持机构建设,一纸命令将父亲调回,于是我们举家迁回了长沙。我们一家五口蜗居在不足20平方米的小屋,开始了简单清贫却温暖幸福的新生活。
母亲特别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新生活,她对生活品质的美好向往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她特别讲卫生,总是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卫生间毛巾脸盆永远各就各位,水泥地面拖得干干净净,进家门一定要换鞋,沙发上永远铺着整洁而繁琐的沙发垫,让人不忍心坐下。她特别爱美,总是把三个孩子打扮得干净漂亮,把家里布置得整洁雅致,在窗台上种着五彩缤纷的太阳花。她特别爱逛街,一有时间就去最繁华的黄兴路、中山路逛上半天,哪怕不买东西,也要享受都市的花团锦簇。她特别爱书,尽管两人每月工资加起来还不到90元,但买书订报却从不吝啬。家里堆放着各种书籍,随手可得,我好友很是羡慕,常到我家蹭书借书。《红楼梦》《雷雨》《家》《安娜·卡列尼娜》《青春之歌》《第二次握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许多中外名著,都是我上初中时阅读的。《大众电影》《新体育》《家庭》《小说月报》《诗刊》《儿童文学》等杂志,我每期必读,连中缝里的字也不会放过,奥黛丽·赫本、秀兰·邓波尔、保尔·柯察金、简爱、林道静、郎平、张海迪等渐渐走进了我的心灵……母亲熏陶了我对文学的热爱,为我筑起了一座精神的家园,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的人生。
母亲是家庭的灵魂,她的精神引领家庭的氛围。即使生活再艰苦,母亲也会想着法子把平淡艰苦的生活过得有一束光亮。遇上重要日子,母亲让我们穿戴漂亮去照相馆拍照留念,就算在那贫瘠荒芜的年代,也让我们的成长过程留有弥足珍贵的纪念,以致于今天的我仍然喜欢拍摄纪念照,保有生活的仪式感。有朋自远方来,母亲必带他们去游烈士公园。上世纪80年代的长沙只有烈士公园、动物园可供游玩。每到周末,我们或去烈士公园划船,或去动物园逗趣小猴,或去天心阁赏月品茶,或去杨裕兴面馆吃面,或去岳麓山登高望远,或去新华书店买书蹭书……她似乎有着无穷尽的精力和各种奇思妙想,用来“折腾”爸爸和我们仨。有时因为经济实在拮据,为节省搭公交车的几分钱,我们不得不走很远的路,也曾生气抗议,母亲却乐此不疲。长大后我才懂得,这种“苦中求乐”的生活方式,在当时是多么“小资前卫”,又是多么“奢侈时尚”!表面上看,是家庭团聚安稳后对于多年动荡不安生活的一种补偿,实则是作为知识分子的父母,骨子里对生活的激情和热爱,是灵魂深处对芬芳美好的呼应,是深藏于心中对诗和远方的向往。
母亲心性很高,对工作更是如此。她曾担任省水利厅办公室秘书科科长,是上班最早、下班最晚的“积极分子”,被省政府办公厅评为优秀秘书工作者,被誉为厅里的“女秀才”“笔杆子”。退休后,她不仅返聘参与编纂水利志《湖南水利50年》,还一头扎进老年大学研习绘画。她把对祖国欣欣向荣的赞美,对坎坷人生苦尽甘来的欢颂,对儿女深深的情感,都融入了她的作品里。凭着爱好、天赋和十年如一日地刻苦练习,她在国画领域小有成就,很多作品参赛获奖,并被爱好者收藏。70岁时还在家乡凤凰举办了“杨谷声书画作品还乡展”,实现了她艺术人生的梦想,一时引起轰动。现在近80岁的母亲,历经岁月沧桑越来越从容优雅,散发着气定神闲的韵味。在与她一起生长的同龄人里,当年最可怜的母亲实现了人生逆袭,活成了最有精气神的人,令我辈肃然起敬。
父亲是文革前的老牌大学生,是我省水利系统最早一批正教授级高级工程师,曾是我省水土保持行业的首席专家,在水利部水保司也颇有名气。他的足迹遍布祖国大江南北,更是对三湘四水生态环境治理,倾注了毕生的心血。记得上世纪90年代,有一次与父亲回老家,那时全国上下正掀起一股园区建设热潮,各地都在开山辟地建园区,父亲的家乡也不例外。当地官员跑来兴致勃勃向父亲汇报园区建设的宏伟蓝图。父亲却一脸严肃要他们认真核算成本、合理规划,不能以牺牲生态环境来换取一时经济发展,弄得当地官员一脸的尴尬和茫然,令我印象深刻。2019年8月,我们去西北参观张掖著名的丹霞地质公园,奇诡绚丽的丹霞地貌,令游客赞叹不已。而父亲却沉默不语,为水土流失如此严重而难过。是啊,作为水土保持专家的父亲,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已深深地扎根在他的心里,是他追求一生的职业梦想。父亲退休以后,先后被水利部、水利厅返聘为水土保持项目评审专家,直至77岁因摔伤住院才真正放下了他热爱的事业。
父亲仁慈宽厚,心怀大爱。他特别宠着母亲,包容着母亲的小任性、小脾气,一辈子承受着母亲的唠叨和改造。他们真正团聚后,因生活习惯、兴趣爱好等方面的差异,生活并不如期望的那般美好和谐,常会因琐事发生争执。有时争吵中明明是母亲苛责不妥,却往往以父亲的妥协而结束,这给我年幼的心灵留下了一抹不解的印记。青春期叛逆的我常常为父亲抱不平,不理解为什么要容忍母亲这样“霸道”?父亲却说,母亲一生坎坷,吃过太多的苦,不与她计较。多年后,当我自己做了母亲,才懂得了母亲的艰辛与无奈,也懂得了父亲每次妥协中饱含的爱与理解。这些争执或许就是他们爱情在痛苦磨合中仍然保持韧性和滋味的秘籍吧……60年相伴到老,他们已经融进对方的生命里,惊鸿一瞥是生命的美妙,细水长流才是最真的幸福,也是他们生活最真实的写照。
父爱如山,我们从小骑在父亲的肩膀上长大。父亲是我们的偶像,他身上兼具着男子汉的刚毅和知识分子的儒雅,堪称完美。父亲阳光正直,乐于助人,吃苦耐劳,干工作、做事情就是“拼命三郎”。他知识渊博、兴趣广泛,特别关注时事政治。因为出生在旧社会贫苦家庭,在他的心中有许多关于苦难童年的记忆,更有对于祖国复兴强大的由衷赞美。我们最喜欢听父亲讲时事、讲故事,有关童年的苦难、调皮的趣事、大学生活、台海问题、中美关系、卫星、航母等等,他总是侃侃而谈、娓娓道来。在我们心目中,父亲仿佛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即便到现在亦是如此。父亲特别喜欢运动,篮球、排球、乒乓球、游泳样样都是好手。至今仍记得,在全省水利系统篮球赛上,父亲频频投篮得分时矫健的身影,场外的一阵阵喝彩声。父亲浓眉大眼,神采奕奕,即使老了仍然风采不减。父亲的帅气穿越了时空,那是岁月沉淀的魅力。
回首向来萧瑟处,任凭风雨慰平生。父亲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家乡。在职时给家乡解决过一些民生问题,如协助解决一些修水库、修路、修自来水的经费等等。退休后,凡亲戚家里的红白喜事,村里的公益活动,父亲总少不了捎去一份心意。他一直勉励青年要努力学习,通过读书提升自己、改变命运,后来村里考出来许多大学生,他们特别感恩父亲给予的谆谆教诲。我最小的叔叔身体一直不太好,是父亲多年来最深的牵挂,父亲不仅经济上给予资助,还经常写信打电话问寒问暖,尽显长兄如父的责任担当。
父亲为人睿智低调,喜欢交朋友,人缘极好,即使80多岁,在哪里都是深受欢迎的“老顽童”。在小区,他有许多门球、乒乓球、扑克牌的朋友,每天活动丰富多彩,日程满满当当,原打算回老家养老或去海南猫冬的计划亦抛到了脑后。
(五)
我们三姊妹与父母居住在同一小区,是父母最开心的事,也是我们孝敬父母、感悟亲情最睿智的选择。我们每天可以相聚,温馨幸福一家人是小区里一道靓丽的风景。每个周末都有家庭活动,或在农家乐的绿水青山里放松心绪,或去大商场品尝美食、看大片,或去体会地铁、城轨及磁悬浮的神速,流连于长沙各主题公园里,感受着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每年公休假带着父母去旅行,这是他们最盼望的事情。我连续几年组团去新疆、川西、青海等地,父母是其中年纪最大、行动最自律的团员,他们的出色表现得到旅友们一致尊重和称赞,活成了恩爱浪漫、积极向上的父母版典范。当年迈的父母为登上雄伟的布达拉宫而自豪,惊叹于色达佛学院那一抹信仰的红色,徜徉在天空之境的茶卡盐湖,陶醉在喀纳斯最美的秋天童话里……生活的甘甜如饴甜润着我的心。
父母的青春岁月,革命理想大于天,“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是最荣光、最响亮的誓言。为了践行这誓言,作为新中国的建设者,父母的人生充满了悲欢离合的艰辛,更充满了青春奋斗的豪迈。而他们60年曲折坚定的爱情故事,也是中国千千万万家庭的缩影,他们见证了新中国诞生、发展、走向复兴的历史过程,值得坚守、珍惜和回味。我们三姊妹传承了父母的精神,在自己平凡的生命里,努力地工作,认真地生活,阳光地做人。2017年,我们家被评为湖南省最美家庭。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照片上白发苍苍的父母,他们如同年轻情侣一样亲密地依偎,脸上绽放着幸福的笑容……看着他们,我体会到了生命的感动。感谢父母给了我生命,感恩父母给了我无穷的爱,更感激他们的爱情给了我生活的智慧和启迪。(作者现任湖南省人大常委会办公厅接待办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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